文丨李传玺 徐静
网络上早有说法，谓梁思成先生曾于1959年首度返乡。然而我们在新会乃至江门两地正式刊行的史志中，此段行踪却如石沉大海，不见踪影。诸书所载，都只有他于1962年2月归来一事。再查《梁思成全集》第九卷所附年谱及相关传记之后所系之年表，甚至无两次返乡的记载。言之凿凿，却迹近全无——1959年，梁思成是否曾踏上故土？
带着这份悬而未决的疑念，我们于今年春节，亲赴新会。
梁思成，祖籍江门市新会区茶坑村。他毕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和保护，是建筑学家、建筑教育家，被誉为中国近代建筑之父。（cfp供图）
先至茶坑村委会，我们试图通过他们找到网上所说当年曾接待过梁思成的老先生们。然而，村干部热情相助，却一无所获：很多老人已经去世，极少数尚在世者均已迁居外地。
然山重水复之处，终见柳暗花明——在新会景堂图书馆，我们终于觅得了确证。翻至馆中所藏《新会县志》（广东人民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）的第70页，其“大事记”1959年3月有一条：“25—26日 全国人大和政协委员视察小组（18人），由组长梁思成、副组长雷洁琼带领，来县视察。”
循着这条线索，我们再去查看当年的《南方日报》和《新会报》。
《南方日报》在1959年3月24日报眼的位置刊登消息《人民代表和政协委员十八人前来本省视察工作》：“【本报讯】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梁思成、雷洁琼、卢成……到达广东视察工作……梁思成代表、何思源委员等，及原住广州市的部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、政协全国委员、省人民代表大会代表，将组成若干视察组，在日内开始分别到海南、汕头、江门、湛江等地区及广州市视察工作。”
1959年3月24日《南方日报》头版。作者供图
《新会报》3月27日报眼位置刊登消息：《全国人大、政协代表视察小组到我县视察》：“（本报讯）全国人大和政协代表有一个视察小组共18人，由组长梁思成、副组长雷洁琼带领，于25、26日两天到我县视察……代表们到圭峰山、新会农械厂、会城敬老院等地视察，并参观了在会城展出的工农业等展览馆。”
1959年3月27日《新会报》头版。 作者供图
这三条记载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，证明了梁思成在1959年那个春天确实回过家乡，并且说明了他何以回来以及具体行程。
由此推断，梁思成第一次踏上故乡广东江门新会茶坑村的土地，便该是当年3月25、26日那两天里的事了。
他抽空回到了茶坑老屋。据有关人员的回忆，他细细查看了故居的每一间房屋，询问其原来的布局与功用，了解父亲梁启超在这里成长的故事。他非常平易近人，乡亲们要同他合影，他爽快答应。他还同乡亲们聚了餐，席间对长辈们不停地劝菜，最后并亲切地说：“感谢叔伯、婶母、兄弟们对我的接待。”在交谈中，他竟然一直流利地用家乡话对答，乡亲们感到很诧异，因为他并没有在家乡生活过。他笑着说：“家父生前有个家规，要求出门讲国语，入门讲乡话。所以我们家里人都会讲家乡话。因为家父的教育，我们梁家后人虽然远在千里，各奔东西，但爱乡念祖的感情是不变的。”
祖屋坐东朝西，东南方向百余米外，原有一座北帝庙，后因年久失修，在一场台风中轰然倒塌。乡亲们闲谈时说起，想在那片废墟上建一所小学校。祖屋南边不远处，还有一处“宏文社学”，是清末茶坑梁氏家族的族办学堂，梁启超在此读过书。甲午年间，他还为社学写了一副对联：“党庠塾序式于古，智水仁山在此堂”。父亲如此重视家乡教育，做儿子的岂能不向他看齐？自己擅长建筑设计，乡亲们想来也是希望他能帮着设计规划。他便问明了建筑所需规模，要来纸笔，凭着方才路过时对场地的印象，很快勾勒出草图：立面、侧面等细节，一一落于纸上，画毕，又对着乡亲们一一讲解，并征求意见。
乡亲们说，村里经济条件有限，屋子多了盖不起。他便依着这些难处，提笔又改。后来村里就是照着他这份草图建起了校舍。因为图样画得仔细明确，施工时虽因地因时作了些删减，但前后不过三个月，便顺利完工。
这座建筑至今保存完好。它分为等宽的前后两进。前进设计为三大开间，中间两层，两边一层，屋顶皆为卷棚歇山式，四角飞翘，其造型远望如一座三间三楼牌坊，古意盎然。
茶坑村梁思成所设计的旧乡府外景。（资料图片，来自梁启超故居微信公众号）
或又因为要做学校，而此处临海夏天常受台风，整座建筑不仅要敞亮生动适合孩童就读，还要坚固能抗风险，因此中间的开间干脆将门框建成立柱，直贯屋顶，加固支撑。
大门前为长方形，后作拱券式，两侧各开小巧方窗。二楼与一楼的门窗左右对齐，立面开设大窗，通透敞亮。这样即便下雨，孩子们课余不能到操场活动，也可以在门楼处畅玩。门枕处无传统的高大门当，代之以波浪形石凳前伸，并于前端跺着一尊精巧可爱的小狮子。大门两旁的开间，立面各开两扇拱券式的窗户，让整座前进的细节平添几分灵动。
前后进之间，隔着一方方正阔大的院落。主楼两层，整体呈十字形布局，中间前伸一方形平台形成雨篷门厅，后部设计了同为二层类似北京民居的“老虎尾巴”。门厅四根石柱，是从早年庙宇移用而来，柱上旧字难以磨平，便翻转过来，将有字的一面朝里藏起，却也让人们明确知道了那老庙宇的建筑年代：“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岁仲冬重建”（写于南前柱联语下）。
庑殿屋顶，灰塑山花，凤尾屋脊，如果同前进屋顶比较，梁思成应该不自觉运用了中国传统屋顶的等级方式。
前后进的出檐均很深远，上下也都设计了走廊，硕壮圆柱支撑，柱础柱头均为中国传统方式。后进改成五开间，门窗均为长方形，惟在一楼的门窗顶加了白色弧形线条以作装饰。整个建筑显得古色古香，庄重典雅，而又不失现代教育需要的实用大方，生动有趣。
茶坑村梁思成所设计的旧乡府后座。（资料图片，来自梁启超故居微信公众号）
关于此座建筑，有人认为是1962年梁思成回乡所设计（通过此次实地走访，我们判断，这个流传的说法可能是现在普遍认为梁思成只有1962年一次回乡所致）。新会当地有关媒体记者梁长其前些年对参与过1959年梁思成回乡接待工作的茶坑村老书记梁渠劳做了采访，老书记坚持认为，此建筑是梁思成1959年回乡所设计。就这个问题，我们求证于茶坑村委会领导，他们说，老领导的回忆应该不会有错。再据他们介绍，此座建筑当作学校使用到1971年前后，后曾作为敬老院，再转为村委会，2011年11月1日搬离。如今整修后，作为纪念建筑，纳入梁启超故居文旅项目，供广大游客欣赏游览。
（李传玺系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，徐静系资深媒体人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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