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太后寿宴,丝竹盈耳股票10倍配资,觥筹交错。
一身华服的“凌王妃”正跪在御座前,双手捧着一尊玉佛,声音娇柔:“臣妾青黛,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安康,福寿绵长。”
满殿寂静。
凤座之上,年过六旬的太后缓缓放下茶盏,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殿下跪着的女子,又扫向女子身旁一脸坦然自若的凌王傅承轩。
“哀家记得,”太后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丝竹尽歇,“寿宴请柬上,写的是‘请凌王携王妃苏氏赴宴’。凌王,你身边这位,是哪门子的王妃苏氏?”
傅承轩从容出列,躬身道:“回太后,清漪她前日不慎感染风寒,卧床不起,恐病气冲撞寿宴。青黛虽是侍婢,但素来懂事,代主尽孝心切,儿臣便准了她前来。礼数不周之处,儿臣愿一力承担。”
“感染风寒?”太后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,“哀家看,是你凌王府规矩特别,一个婢女,也敢穿着正妃品级的服饰,戴着哀家赏给凌王妃的东珠头面,在这寿宴之上,以‘臣妾’自称,代主尽孝?”
那跪着的“青黛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傅承轩面不改色:“太后明鉴,事急从权,皆是儿臣的主意。”
“好一个事急从权。”太后眼神陡然锐利,手中佛珠重重按在案上,“傅承轩!你当哀家老糊涂了,还是当你这凌王爵位坐得太稳了?哀家请的是丞相苏恒的嫡女,你的正妃苏清漪!不是让你随便找个阿猫阿狗来搪塞!苏相嫡女染病,你府中竟无一人上报?任由一个婢子登堂入室,冒名顶替,欺君罔上,你凌王府,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体统!”
“太后息怒!”傅承轩终于色变,撩袍跪下。
满殿王公贵族,命妇女眷,皆屏息垂首,目光却忍不住在震怒的太后、跪地的凌王以及那抖如筛糠的“假王妃”之间流转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窃窃私语和看好戏的微妙气氛。
就在这针落可闻的紧绷时刻,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殿门方向传来,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太后娘娘息怒,万寿之期,莫要为些许小事伤了凤体。”
众人愕然回头。
只见殿门处,逆着光,缓缓走进一名女子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锦宫装,料子寻常,款式简单,毫无纹饰,头上只斜簪一支素银簪子,脸上覆着一层轻纱,遮住了大半容颜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。
她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一步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走到御座前不远,对着太后,盈盈下拜。
“臣妇苏清漪,拜见太后娘娘,恭祝娘娘千岁金安。因故来迟,请娘娘恕罪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苏清漪?”
“她不是病了吗?”
“那跪着的是谁?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
傅承轩猛地抬头,看向那抹月白身影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跪在他身旁的“青黛”更是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看向来人,面纱后的脸瞬间血色尽褪。
太后眯起眼睛,打量着阶下从容跪拜的女子:“你是苏清漪?丞相苏恒的嫡女,凌王傅承轩的正妃?”
“回太后,正是臣妇。”苏清漪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后的审视。
太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有趣。一个说病了,来了个婢女顶替。一个迟到了,却好端端地站在哀家面前。凌王,你不给哀家,不给满殿的宗亲朝臣们,解释解释?”
傅承轩喉结滚动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看着苏清漪,这个他冷落了大半年的正妻,此刻竟觉得无比陌生。他迅速冷静下来,沉声道:“清漪,你既然身子好了,为何不早些过来?还这般打扮……成何体统!惊扰太后圣驾,你该当何罪?”
他试图先声夺人,将过错推给苏清漪的“迟到”和“失仪”。
苏清漪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后。
太后抬手,止住了傅承轩的话头,对苏清漪道:“你来说。为何迟来?又为何是这般模样入宫?你可知今日是何等场合?”
苏清漪再次叩首,声音清晰:“回太后,臣妇并非故意迟来。昨日接到宫中谕旨后,臣妇便开始准备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傅承轩和地上瑟瑟发抖的青黛。
“只是臣妇的王妃礼服、首饰头面,皆已不在臣妇院中。询问之下,方知被青黛姑娘‘借’去,言称要代为整理。直至今日巳时,仍未见归还。臣妇无奈,只得寻了这身旧衣。至于脸上面纱……”
她抬起手,轻轻按在面纱边缘。
“臣妇容貌有损,恐惊圣颜,故以纱覆面。”
容貌有损?众人又是一阵低哗。凌王妃貌若无盐的传闻,京城勋贵圈子里早有流传,但亲眼所见者少,更多是当做凌王冷落正妻的借口。如今正主亲口承认,还覆着面纱,看来传言非虚。
傅承轩脸色铁青:“苏清漪!你休要胡言!青黛岂会……”
“王爷,”苏清漪打断他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他身上,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哀戚、企盼或隐忍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,“青黛姑娘此刻身上所穿所戴,是不是臣妇的品级服制、东珠头面,太后娘娘与诸位宗亲夫人,一目了然。至于‘借’字,是臣妇顾全王府颜面。实则,未经主母允许,擅动正妃服饰首饰,依律,该当何罪?”
青黛再也支撑不住,“咚”一声瘫软在地,泣声道:“王爷!王爷救我!奴婢只是……只是仰慕王爷,想替王妃分忧,绝无冒犯之心啊王爷!”
“分忧?”太后冷笑,“分忧分到把自己分成王妃,登堂入室来给哀家祝寿?凌王,你这王府的后院,可真是让哀家开了眼界。”
事情到了这一步,已然清晰。婢女妄图攀高枝,趁主母“病”取而代之,而凌王,纵容甚至可能是默许了这一切。只是谁都没想到,本该“病重”的正妃,会以这样一种方式,突然出现在寿宴上,撕开了这层遮羞布。
傅承轩知道,今日若不给出一个交代,他在太后心中、在朝臣眼中的地位将一落千丈。他狠狠剜了苏清漪一眼,那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不解——她怎么敢?她怎么变得如此陌生而尖锐?
旋即,他转向太后,以头触地:“儿臣治家不严,御下无方,竟出此等胆大包天、欺君罔上之恶奴,儿臣有罪!请太后责罚!”说完,他猛地直起身,看向瘫软在地的青黛,目光冷酷绝情,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。
“贱婢青黛,冒充主母,窃取正妃服饰,欺瞒太后与本王府邸,其心可诛!今日本王便在此,将你逐出王府,革去一切身份,送交官府,依律严惩!”
“王爷!不要!王爷,您说过……您说过……”青黛惊恐万状,扑上来想抓住傅承轩的衣摆,却被他一脚踢开。
傅承轩看也不看她,再次向太后叩首:“儿臣识人不明,竟被此等贱婢蒙蔽,险些酿成大错,冲撞太后寿辰。儿臣愿领任何责罚。至于清漪……”他转向苏清漪,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愧疚和痛心,“是为夫疏忽,让你受委屈了。今日之后,王府中馈定当交还于你,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。你……快向太后请罪,求太后宽恕你我失仪之过。”
他言语间,已然将苏清漪划归为“你我”,试图将她拉回自己的阵营,共同承担“失仪”的轻罪,从而掩盖掉纵容婢女“欺君”的重罪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苏清漪身上。她会顺势而下吗?毕竟,她是凌王妃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苏清漪静静地站着,看着傅承轩表演,看着青黛绝望,看着周遭或同情、或嘲讽、或好奇的视线。面纱之下,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片死寂的湖,早在重生睁眼的那一刻,就已冻结成冰。
前世,就是这场寿宴,青黛成功顶替了她,得了太后一句不痛不痒的“不懂规矩”的斥责,却博得了傅承轩更多的怜惜。而她,那个真正的王妃,因“突发恶疾”未能赴宴,成了京城笑柄,之后在王府中处境愈发艰难,最终在那场精心策划的“意外”中香消玉殒。
再睁眼,她回到了寿宴当天的清晨。脸上那道被青黛“失手”划伤、迟迟不愈的疤痕,依然存在。柜中空空如也的礼服首饰,也依然如故。
但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比如,她不再对那个冷心冷情的男人抱有丝毫期待。
比如,她知道了一些原本要到死前一刻才知晓的秘密。
比如,她明白了隐忍和退让,换来的从来不是尊重,而是变本加厉的践踏。
所以,她找了这身最素净的衣服,遮住了脸,算准了时机,走进了这漩涡中心。
傅承轩见她不动,语气加重,带着一丝惯常的命令口吻:“清漪!还不跪下,向太后请罪!”
太后也看着她,目光深邃,带着审视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苏清漪缓缓地,再次屈膝,却不是跪下请罪。
她面向太后,姿态恭谨,却脊背挺直。
“太后娘娘明鉴。臣妇迟来、失仪,确有不妥,甘愿受罚。然,今日之事,根源在于凌王府规混乱,尊卑不分。臣妇身为正妃,礼服首饰被婢女擅自取用而无人制止,乃至酿成殿前风波,此非臣妇一人之过,亦非简单‘受委屈’三字可盖过。”
她声音清晰,条理分明,将矛头直指傅承轩治家之失。
傅承轩脸色更沉。
苏清漪却话锋一转:“至于王爷所言,‘你我’失仪……”她轻轻摇了摇头,隔着面纱,目光落在傅承轩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疏离。
“王爷方才,似乎尚未听完臣妇之言。”
傅承轩皱眉:“你还要说什么?”
苏清漪抬手,纤指捏住了覆面轻纱的一角。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想知道面纱之下,究竟是怎样的“容貌有损”。
轻纱缓缓落下。
露出一张清瘦却轮廓精致的脸。肤色白皙,眉目如画,唇色浅淡。唯有一道寸许长的淡粉色新疤,从左侧眉梢斜斜划至颧骨,虽已愈合,但在这样一张脸上,依旧触目惊心。
然而,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,并非这道疤痕。
而是这张脸本身!
“这……这容貌……”
“不是说凌王妃貌若无盐吗?这……”
“除了那道疤,这分明是……”
傅承轩如遭雷击,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苏清漪的脸,仿佛第一次认识她。不,他确实从未真正看清过她。新婚不久,他便厌弃她沉闷无趣,加之她脸上很快出现伤痕且日渐可怖,他便更不愿多看一眼。他记忆里的苏清漪,总是低眉顺眼,面容模糊,与眼前这张清丽中带着凛然之气的脸,截然不同!
苏清漪对周遭的反应恍若未闻,她只是看着傅承轩,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、疑惑,还有一丝骤然升起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艳与悔意。
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淡,却像一枚冰冷的针,刺破了傅承轩强自镇定的表象。
然后,她轻声开口,字字清晰,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:
“另外,方才王爷称臣妇为‘清漪’,又称此婢女为‘青黛’。”
“或许,是殿内喧哗,王爷一时口误,或是……听错了?”
“臣妇姓安,名静姝。”
“家父,安国公。”
“王爷,”
“您方才对着这婢女跪求原谅,又对臣妇口称‘你我’……”
“怕是,从一开始,就认错人了吧?”
死寂。
比之前太后发怒时更彻底的死寂,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,目光在苏清漪——不,安静姝——和面如死灰的傅承轩、瘫软如泥的青黛之间疯狂转动。
安……安静姝?安国公之女?
那……那丞相苏恒的嫡女苏清漪呢?
凌王傅承轩明媒正娶的正妃,不是苏清漪吗?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
傅承轩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死死盯着安静姝那张陌生又带着一丝奇异熟悉感的脸。安国公?那个十年前因卷入旧案而被削爵远谪、如今早已无人提起的安国公?他的女儿?怎么会……
太后凤目微睁,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,随即被更深的玩味和审视取代。她缓缓向后靠了靠,目光扫过傅承轩失魂落魄的脸,又落回安静姝身上。
“安国公之女……”太后咀嚼着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爵位和姓氏,“哀家记得,安国公府,十年前便已没落。你如何成了凌王府的王妃?又为何,顶替苏氏之名?”
安静姝再次屈膝,姿态依旧从容,仿佛投下惊雷的不是她。“回太后娘娘。此事说来话长,且涉及臣妇家事与一些陈年纠葛,于娘娘寿宴之上详述,恐扰娘娘雅兴,亦对已故苏相之女不敬。简而言之,三年前,苏相嫡女苏清漪病重难愈,苏相爱女心切,又因与家父有旧,知晓臣妇存在,便恳请家父,让臣妇以苏清漪之名,嫁入凌王府,一为冲喜,二则……保全苏氏与凌王府联姻之谊。家父当时处境艰难,为报苏相昔日恩情,便应允了此事。臣妇自此,便以苏清漪身份生活。”
她语调平缓,将一桩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“替嫁”秘辛,说得平静无波。
“至于今日,青黛姑娘所冒充的‘凌王妃’,名义上是苏清漪,实则,一直是臣妇安静姝。王爷……”她看向傅承轩,眼神清冽,“三年来,对此事并非全然不知情吧?至少,新婚之夜后,您便该知晓,臣妇并非真正的苏清漪。”
傅承轩脸色变幻,从震惊到恍然,再到被揭露的狼狈与愤怒。是了,新婚之夜,他满心嫌弃,并未仔细看她,后来她脸上带伤,他便更不愿亲近。但他并非没有怀疑过,为何苏清漪的性情与他听闻的苏氏嫡女相差甚远,为何苏相对这个“女儿”看似关怀却总隔着一层。只是他当时心思不在内宅,又乐得有个安静不惹事的王妃占着位置,便懒得深究。如今被当众点破,他竟成了被蒙在鼓里三年、连自己妻子是谁都不知道的蠢货!
“你……你竟敢欺瞒本王!”傅承轩咬牙,额上青筋跳动。比起被欺骗的愤怒,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在太后和众人面前丢尽颜面。
“欺瞒?”安静姝轻轻摇头,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,“王爷若真在意娶的是谁,三年来,何至于对‘王妃’不闻不问,任由下人怠慢,甚至纵容侍婢欺到主母头上,窃取服饰,冒名顶替?王爷在意的,从来只是‘凌王妃’这个名分所带来的利益,至于这名分之下是谁,王爷何曾真正关心过?”
句句诛心。
傅承轩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色涨红。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,充满了惊异、嘲讽、怜悯,甚至幸灾乐祸。他堂堂凌王,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!
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。安国公旧案牵连甚广,其女沦为替身嫁入王府,其中曲折隐情,恐怕不止安静姝说的那么简单。而傅承轩对此事的漠然与此刻的难堪,恰恰印证了此子在女色和家务上的糊涂与凉薄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太后淡淡开口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一桩阴差阳错,倒是引出这许多故事。凌王。”
傅承轩浑身一凛: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治家不严,御下无方,是非不明,纵容恶奴欺主,乃至闹到哀家寿宴之上,颜面尽失。更连自己枕边人身份都糊里糊涂,简直荒唐!”太后语气冷厉,“罚你俸禄一年,于王府禁足三月,闭门思过!好好整肃你的后院!至于这个婢女……”
她瞥了一眼抖成一团的青黛。
“拖下去,按律处置。冒充主母,窃取御赐之物,罪加一等。”
“太后饶命!王爷!王爷救救奴婢!王妃!安姑娘!奴婢知错了!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青黛凄厉哭喊,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迅速拖了下去,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殿外。
傅承轩跪伏在地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:“儿臣……领罚。谢太后恩典。”他知道,这已是太后看在今日是她寿辰、且未造成更严重后果的份上,从轻发落了。禁足三月,意味着他将错过许多重要的朝会和人脉经营,损失巨大。
太后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安静姝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安氏,你虽事出有因,但顶替他人身份,终究不妥。今日你能坦然揭露真相,虽令皇室颜面有损,却也避免了更大的欺瞒。念在你也是身不由己,且三年來在凌王府并无大错,此次便不予追究。你脸上的伤……”
安静姝垂眸:“是臣妇自己不慎划伤,已无大碍,劳太后挂心。”
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问。“今日你也受了惊吓。罢了,寿宴继续。安氏,你既已表明身份,便以安国公之女的身份,入座吧。”
“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安静姝行礼谢恩,姿态优雅,不卑不亢。
一场风波,看似暂时平息。丝竹之声再起,歌舞继续,觥筹重新交错。但殿内的气氛已然不同。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着安静姝,探究、好奇、算计、同情……不一而足。
傅承轩回到自己的座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,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被宫人引到一处较偏位置的安静姝。月白色的素衣,简朴的发簪,静静坐在那里,与周遭的珠光宝气、锦衣华服格格不入,却莫名地吸引人的视线。
他竟然……娶了安国公的女儿?那个据说才貌双全,却因家道中落而销声匿迹的安静姝?这三年,他究竟错过了什么?不,他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!是她的出现,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!苏相那边……还有今日之后,朝中那些老狐狸会如何看待他?必须尽快挽回局面!
寿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。
回王府的马车上,气氛降至冰点。
傅承轩与安静姝同乘一车,却隔得极远,仿佛对方是洪水猛兽。
“安静姝,”傅承轩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压抑,“你今日,好得很。”
安静姝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,语气平淡:“不及王爷今日‘精彩’。”
傅承轩一噎,怒意上涌:“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?故意等到那个时候出现,故意揭穿身份,让本王在天下人面前丢尽脸面!你好深的心机!”
安静姝转回头,静静看着他:“王爷以为,若非青黛胆大包天到敢在太后寿宴上冒名顶替,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?若非王爷您纵容默许,青黛一个婢女,如何能拿到王妃服饰,大摇大摆进宫?臣妇今日若不来,或来了却忍气吞声,王爷是否就准备让这李代桃僵之事,就此坐实?届时,真正的欺君之罪落下,王爷又待如何?”
“你!”傅承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,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他当时确实存了含糊过去的心思。
“臣妇今日所为,不过是自保,同时,也是不想陪着王爷一起犯下更大的错,牵连家族。”安静姝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至于心机……在王府这三年,若没有一点心机,臣妇恐怕活不到今日。”
傅承轩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晃动的车灯光线下若隐若现。他忽然想起,这伤似乎是半年前有的,那时青黛刚刚得宠不久……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,难道……
他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,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。他必须重新掌控局面。
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”傅承轩努力让语气缓和下来,“静姝,不管你是苏清漪还是安静姝,你都是本王的王妃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今日太后虽有斥责,但并未剥夺你的身份。过去三年,是本王疏忽了你。从今以后,王府中馈,本王会交还给你。你依旧是凌王府的女主人。苏相那边……本王自会去解释。你我夫妻一体,当同心协力,渡过眼下难关,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他又试图用“夫妻一体”来捆绑她。
安静姝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,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,转瞬即逝。
“王爷,太后今日只说了让臣妇以‘安国公之女’的身份入座,并未明确认可臣妇‘凌王妃’的身份。至于王府中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臣妇如今身份尴尬,恐难服众。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傅承轩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,脸色一沉:“安静姝!你别不识抬举!就算你不是苏清漪,圣旨赐婚,嫁入凌王府的是你!这王妃之位,不是你说不想当就能不当的!”
“那就请王爷,另请太后或陛下明示吧。”安静姝不再看他,语气疏离而坚定。
傅承轩气结,却一时拿她没有办法。他知道,经过今日之事,安静姝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、默默隐忍的女子了。
马车驶入凌王府。
府门大开,但气氛诡异。下人们垂首站在两旁,眼神闪烁,偷偷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王爷和……那位今日在宫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的“王妃”。
侧妃林氏,以及另外两位得宠的侍妾,早已得到消息,等在二门处。见傅承轩下车,林侧妃立刻迎了上来,眼眶微红,我见犹怜:“王爷,您可回来了!妾身听说宫里……听说姐姐她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可担心死妾身了。”她目光掠过安静姝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和一丝隐藏的嫉妒。这个一直不起眼、甚至有些丑陋的正妃,竟然是安国公之女?还长了这样一张脸?
傅承轩正心烦意乱,不耐地挥挥手:“没事。”
林侧妃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退后,却狠狠瞪了安静姝一眼。
安静姝恍若未见,对傅承轩微微颔首:“王爷若无其他吩咐,臣妇先回自己院子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傅承轩想叫住她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看着她带着唯一一个从安家带来的、同样沉默寡言的丫鬟墨画,径直朝着王府最偏僻的“清漪院”走去。那背影挺直,决绝,没有半分留恋。
“王爷~”林侧妃又黏了上来,声音娇媚,“您累了吧,妾身让人炖了参汤……”
“都散了!”傅承轩烦躁地打断她,大步朝着书房走去。他需要静一静,需要好好想想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清漪院,名副其实,清冷寂寥。
院子不大,位置偏僻,陈设简单,甚至有些老旧。与王府其他院落的精致奢华相比,这里朴素得近乎寒酸。院中伺候的,除了墨画,只有一个老实的粗使婆子和一个胆小的小丫头,还是安静姝自己用微薄的嫁妆银子雇的。王府分例内的仆役,早已被各房以各种借口调走或怠工不来。
“小姐,您今日……”回到屋内,关上门,墨画才敢出声,眼圈已经红了。她从小跟着安静姝,知道小姐这三年过得是什么日子。
“我没事,墨画。”安静姝拍拍她的手,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。疤痕淡了许多,但依旧清晰。这道疤,是青黛“奉林侧妃之命”送来一份据说能美容养颜的膏药后不久出现的。起初只是微红发痒,她没在意,后来却溃烂流脓,好了就留下这道疤。前世的她,自卑于这道疤,更加深居简出。如今看来,那膏药里,怕是加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也好,这道疤时刻提醒着她,过去的愚蠢和轻信。
“去打听一下,青黛被如何处置了。还有,留意府里和林氏那边的动静。”安静姝吩咐道。
“是,小姐。”墨画抹了抹眼睛,应声道。她感觉小姐不一样了,从今早醒来就不一样了,眼神里有了光,也有了让她安心的力量。
接下来的几日,凌王府表面平静,内里却暗流汹涌。
傅承轩被禁足,无法出门,整日待在书房,脾气越发暴躁。林侧妃等人几次想去献殷勤,都被轰了出来。
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。关于王妃真实身份的惊天内幕,早已传遍王府每个角落。有人唏嘘,有人好奇,更多人则是观望。这位突然“变了个人”似的安姑娘,会如何?王爷又会如何对她?
安静姝的日子,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。她依旧待在清漪院,深居简出。傅承轩没有再来找她,也没有任何关于“移交中馈”的表示。府中管事们,依旧只认林侧妃。每日的份例,依旧克扣短缺,甚至比之前更甚。送来的饭菜,时常是冷的、馊的。
墨画气不过,想去理论,被安静姝拦下。
“小姐,他们欺人太甚了!如今您身份已经公开,他们怎么还敢……”墨画愤愤不平。
“公开了又如何?”安静姝正在临摹一幅字帖,笔下稳而有力,“安国公府早已败落,无人在朝。我于王爷而言,失去了苏相岳家的助力,如今更成了他颜面扫地的根源。他们不落井下石,已是客气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就一直这样忍下去吗?”墨画难过道。
安静姝放下笔,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。忍?前世忍够了,换来的是命丧黄泉。这一世,她回来,不是为了继续忍的。
“再等等。”她轻声道。
等一个时机。
三日后,时机没等到,麻烦先上门了。
林侧妃带着两个侍妾,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清漪院。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,满头珠翠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。
“哟,安姑娘好雅兴,还在练字呢?”林侧妃不请自入,环视着简陋的屋子,用手帕掩了掩鼻子,仿佛有什么难闻的气味,“这屋子也太冷清了些,下人是怎么当差的?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们。”
安静姝放下笔,站起身,神色平静:“林侧妃有事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林侧妃走到主位坐下,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,又嫌恶地放下,“就是来问问安姑娘,如今你既不是苏相千金,这王妃之位,可还坐得安稳?听说王爷这几日心情很不好呢,都是因为某些人不识大体,在宫里胡言乱语。”
一个侍妾帮腔道:“就是,害得王爷被禁足罚俸,我们王府都快成京城笑柄了。安姑娘,哦不,安小姐,您说您这又是何必呢?老老实实当您的苏清漪不好吗?虽说王爷不太去看你,好歹锦衣玉食供着。现在倒好,身份拆穿了,安国公府又指望不上,您以后在这府里,可怎么立足啊?”
另一个侍妾也掩嘴轻笑:“立足?怕是没地方立了吧。我听说,王爷已经在考虑,是不是该上表陈情,说明情况,请陛下和太后裁决这桩婚姻了。毕竟,当初赐婚的可是苏家女,不是安家女。”
林侧妃故作叹息:“唉,安姑娘,你我姐妹一场,我也不忍看你落到那般田地。不如这样,你自己去跟王爷说,自请下堂,离开王府。王爷念在三年夫妻情分上,或许还能给你些银钱傍身,让你后半生有个着落。总比到时候被休弃出门,颜面尽失要强,你说是不是?”
她们你一言我一语,极尽挖苦、威胁之能事。
墨画气得浑身发抖,却被安静姝一个眼神制止。
安静姝静静听完,甚至笑了笑:“说完了?”
林侧妃一愣。
“说完就请回吧。”安静姝语气冷淡,“我的去留,是王爷和太后、陛下该考虑的事,不劳林侧妃费心。至于立足……我安静姝能否在王府立足,也不靠谁的施舍或几句闲言碎语。”
“你!”林侧妃没想到她如此油盐不进,还敢顶撞,顿时恼羞成怒,“安静姝!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你今日还是王妃吗?王爷现在看你一眼都嫌烦!这府里上下,谁还把你当主子?我告诉你,识相的就自己滚蛋,否则,有你的苦头吃!”
“哦?什么苦头?”安静姝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,“是像对付青黛那样,用完就丢,还是……像当初对我下药毁容那样?”
林侧妃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来:“你胡说什么!谁对你下药了!你自己脸烂了关我什么事!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!”
“我有没有血口喷人,林侧妃心里清楚。”安静姝步步逼近,虽然穿着素净,身高也不及盛装的林侧妃,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周身陡然散发出的气势,竟让林侧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青黛的下场,你也看到了。有些事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安静姝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林婉儿,这王府的水,比你想象的要深。我劝你,与其在这里对我吠叫,不如想想,等王爷禁足期满,想起今日寿宴风波最初是因何而起时……你该如何自处。”
林侧妃脸色一白。是了,青黛是她的人,是她默许甚至怂恿青黛去勾引王爷、打压正妃的。青黛冒名赴宴的事,傅承轩或许之前不知细节,但事后细想,难保不会怀疑到她头上。傅承轩现在不动她,是因为还需要她娘家的助力,也因为心烦没顾上。一旦他腾出手来……
看着林侧妃眼中闪过的惊惧,安静姝知道,自己的话起了作用。
“送客。”她不再看林侧妃,转身走回书案后。
林侧妃又羞又怒又怕,狠狠跺了跺脚,带着两个同样脸色不好的侍妾,灰溜溜地走了。
“小姐,您太厉害了!”墨画兴奋道。
安静姝却并无喜色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林侧妃不过是个急先锋。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傅承轩的态度,太后那边的后续,以及……她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其他麻烦。
又过了两日,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。
宫中来人,太后口谕:宣安氏安静姝,明日入宫觐见。
太后突然宣召,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凌王府,激起更大涟漪。
傅承轩在书房听到消息时,先是愕然,随即脸色变得阴晴不定。太后召见安静姝?为何?是觉得那日寿宴上对“安国公之女”的处置过于轻描淡写,要重新发落?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他本能地感到不安。安静姝如今就像脱缰的野马,完全不在他掌控之中。她入宫会说些什么?会不会对太后说更多对他不利的话?比如林氏和青黛的那些事,比如这三年来她在王府的真实处境?
“王爷,太后只召见了安……安氏一人。”前来禀报的管家小心翼翼道。
“本王知道!”傅承轩烦躁地挥手。太后没让他一起去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他坐立不安,在书房里踱步半晌,最终决定,必须去见一见安静姝。
清漪院里,安静姝正在听墨画说着打听来的、关于青黛的最终消息——被发卖到了最苦最偏的矿场为奴,此生无望。她神色平静,无喜无悲。
“小姐,太后宣您,会不会是……”墨画有些担忧。
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”安静姝道,“准备一下明日入宫的衣裳吧,还是素净些好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声响。傅承轩竟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简陋的居所,眉头紧皱。以前他从未踏足过这里,如今看来,他确实对她太过忽略了。但这种忽略感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取代——他必须在她入宫前,稳住她,或者至少,弄清楚她的打算。
安静姝走出房门,在阶前对他微微福身:“王爷。”
傅承轩看着她素衣荆钗,却难掩清丽姿容和从容气度,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。他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语气温和:“静姝,太后宣你入宫之事,你已知晓?”
“是。”
“你……可知太后为何宣你?”傅承轩试探道。
安静姝抬眼看他:“臣妇不知。王爷可知?”
傅承轩被反问,有些尴尬:“本王亦不知。不过,太后既然召见,你须谨言慎行。寿宴之事,已让太后对本王和王府有所不满,明日你若再出纰漏,恐惹太后更加震怒。”
“王爷是担心臣妇言行不当,连累王府?”安静姝语气平淡。
“你我终究是夫妻。”傅承轩走近两步,试图拿出往日的温情姿态,尽管有些僵硬,“静姝,过去种种,是本王不对。本王已深刻反省。如今你我当同心协力,共渡难关。明日入宫,无论太后问什么,你都需记住,你是我凌王府的人,一言一行,关乎王府声誉。有些话……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,切莫多言。太后若问起府中之事,你便说一切都好,本王待你甚厚,下人们也恭敬,明白吗?”
他终于说出了来意——警告加安抚,让她闭嘴,维持表面和谐。
安静姝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隐隐的威胁。前世,她或许会因他这难得的“温言软语”而心动,会为了“王府声誉”和“夫妻一体”而忍下所有委屈。
但现在……
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“王爷放心,”她缓缓开口,“臣妇明日,知道该怎么说,怎么做。”
傅承轩见她答应得痛快,反而有些不确定了:“你……真的明白?”
“自然明白。”安静姝唇角微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幻的笑意,“臣妇会如实回禀太后娘娘,这三年在王府,王爷‘待我甚厚’,下人们‘恭敬有加’,林侧妃‘贤良淑德’,以至于臣妇的王妃服饰被婢女轻易取走冒充,臣妇脸伤久久不愈,所居院落堪比冷宫,日用份例时有时无。这一切,都充分证明了王爷治家有方,王府上下,和睦融融。”
“你!”傅承轩脸色瞬间铁青,指着她,“安静姝!你非要跟本王作对是不是!”
“臣妇岂敢。”安静姝敛了笑意,目光转冷,“只是王爷,欺君之罪,臣妇担待不起。太后娘娘圣明,岂是几句粉饰太平的谎言可以蒙蔽的?王爷让臣妇说谎,是觉得太后娘娘老眼昏花,还是觉得臣妇愚蠢不堪,会在太后面前搬弄这些一戳即破的是非?”
傅承轩被她噎得胸口发闷,怒极反笑:“好!好!好一个牙尖嘴利!本王倒要看看,你明日入了宫,没有本王,没有王府做依仗,你一个落魄国公之女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!太后娘娘便是怜悯你,也绝不会为了你,真正责难本王!”
他拂袖而去,背影带着恼羞成怒的狼狈。
墨画担忧地走上前:“小姐,您这样激怒王爷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安静姝看着傅承轩消失的方向,“我和他之间,早已没有转圜余地。他如今对我,只有利用之心和厌恶之意。即便我伏低做小,他也不会改变态度,反而会觉得我好拿捏。既然如此,不如让他清楚我的立场。”
翌日,晨光熹微。
一辆简朴的青帏马车载着安静姝,驶向皇城。傅承轩果然没有陪同,甚至没有派王府的仪仗车驾,只给了这辆最普通的马车和一个车夫。
宫门处,早有太后宫中的內侍等候。看到安静姝如此素净乃至寒酸地出现,內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并未多言,恭敬地将她引入宫中。
慈宁宫内,檀香袅袅。
太后并未在正殿见她,而是在一处暖阁。阁内陈设雅致,温暖如春。太后今日穿着常服,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“臣妇安静姝,叩见太后娘娘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安静姝依礼下拜。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太后放下书卷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。
“谢太后。”安静姝起身,在宮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,姿态恭谨,却不显局促。
太后打量着她。月白色的衣裙,依旧朴素,但浆洗得干净平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只别着那支素银簪。脸上疤痕仍在,但她目光清澈平静,神态从容,不见丝毫怯懦或怨怼。
“你今日这身打扮,倒比寿宴那日,更顺眼些。”太后缓缓开口。
安静姝垂眸:“仓促之间,唯有旧衣,不敢失仪于宫闱。”
“旧衣也无妨,干净整齐便是。”太后话锋一转,“安国公……你父亲,如今可好?”
安静姝心头微震。太后竟然主动问起父亲?她稳了稳心神,答道:“劳太后垂询。家父三年前送臣妇出嫁后不久,便旧疾复发,于南疆谪所病故。家母悲痛过度,亦于同年随家父而去。”
这是实情。安国公府败落后,父母带着年幼的弟弟被贬南疆,艰苦度日。父亲为了给她谋一个“苏清漪”的身份和婚事,耗尽了最后的人情和心力,不久便郁郁而终。母亲随之病故。弟弟安静楠,如今下落不明。这些,都是她前世直到死前,才从某些人口中拼凑出的真相。也是支撑她重生复仇的执念之一。
太后沉默片刻,眼中似有一丝怅然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“安国公……可惜了。他年轻时,也曾是朝中栋梁。”
安静姝不知太后此言是真心感慨还是另有所指,只是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。
“你家中,可还有其他亲人?”太后又问。
“尚有一幼弟,名静楠。自父母去后,便失了音讯。臣妇……一直在寻他。”安静姝说到弟弟,声音终是微微哽咽,但她很快控制住。
太后看着她,目光深邃:“你替嫁入凌王府三年,受了不少委屈吧?”
终于问到正题了。安静姝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,目光坦然:“回太后,若说锦衣玉食,未曾短缺。若说其他……王爷政务繁忙,鲜少踏足后院。府中庶务,由林侧妃掌管。臣妇性子喜静,平日多在院中读书习字,倒也清净。”
她没有诉苦,没有告状,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。但“鲜少踏足”、“侧妃掌管”、“喜静”、“清净”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已足够勾勒出一个被彻底边缘化的正妃形象。
太后何等人物,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。她并不意外,傅承轩的凉薄和那林氏的跋扈,她早有耳闻。
“寿宴那日,你脸上的伤,说是自己不慎?”太后忽然问道。
安静姝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“是。”她给出了和当日一样的答案。在没有确凿证据、且不想立刻与林侧妃乃至傅承轩彻底撕破脸皮之前,她不能明言。
太后却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你的字,写得不错。那日寿宴,哀家看到你案上临的字帖,是卫夫人的《古名姬帖》?”
安静姝一怔,没想到太后观察如此细微,连她当时案上字帖都能注意到。“太后娘娘好眼力。臣妇闲来无事,胡乱临摹,让娘娘见笑了。”
“卫夫人笔法清婉灵动,你临得其形,亦有几分沉静之气,颇合你如今心境。”太后顿了顿,“除了书法,可还通晓其他?”
“略读过些诗书,粗通琴艺,女红之事,只是寻常。”安静姝谨慎回答。
太后点了点头,似乎只是随口一问。她又问了几个关于南疆风物、读书心得的问题,安静姝皆谨慎作答,言辞清晰,态度恭谨,既不张扬,也不过分谦卑。
谈话的气氛,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平和,甚至称得上融洽。
就在安静姝暗自揣测太后今日召见究竟是何用意时,太后忽然道:“安氏,若哀家给你一个机会,离开凌王府,你可愿意?”
安静姝猛地抬头,看向太后。太后面色平静,目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起来。离开凌王府?这是她重生以来,日夜期盼的事!但太后为何突然提出?是试探,还是真的打算给她一条生路?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没有立刻回答愿意,而是起身,郑重跪下:“太后娘娘,臣妇命运多舛,能得娘娘垂询,已是万幸。但臣妇与凌王婚事,乃先帝在位时,苏相与家父促成,虽身份有误,毕竟礼成三载。是去是留,臣妇不敢擅自做主,亦需顾及皇室与王府颜面。一切,但凭太后娘娘与陛下圣裁。”
她没有表现出急切逃离的渴望,而是将决定权恭顺地交还给皇室,同时点明了这桩婚姻涉及先帝、苏相,非同一般。这既是谨慎,也是以退为进。
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。懂得审时度势,知道进退,心性坚韧却不失柔韧,这个安氏,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是个明白孩子。哀家今日叫你来,一是想看看你,二来,也是有件事,想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安静姝依言起身,心中警惕更甚。“请太后示下。”
太后却没有立刻说,而是对身旁的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。嬷嬷会意,捧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卷有些年头的画轴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太后道。
安静姝疑惑地接过画轴,在嬷嬷的帮助下,缓缓展开。
画上是一位身着宫装、正在抚琴的美丽女子,眉目如画,气质温婉出尘。画工精湛,栩栩如生。而让安静姝呼吸一滞的是,这画中女子的容貌,竟与她有六七分相似!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眸。
“这……这是?”她惊讶地看向太后。
太后看着画中女子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和一丝哀伤。“这是哀家的幺女,柔嘉公主。也是……你母亲的闺中密友。”
安静姝彻底怔住。她的母亲……和柔嘉公主是密友?
“柔嘉她,性子柔顺,却偏执。十九年前,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,执意下嫁,后来……郁郁而终,去的时候,还未满二十五岁。”太后声音低沉,带着岁月的沧桑与痛惜,“你母亲当时,曾极力劝阻她,甚至为此与柔嘉生了嫌隙。后来柔嘉去世,你母亲悲痛不已,不久,安国公府便出了事,远谪南疆。哀家知道,那件事,与你父亲无关,他是被牵连的。但当时局势复杂,哀家也……无能为力。”
太后寥寥数语,却揭开了一段尘封的皇家秘辛,也解释了安国公府骤然败落的部分缘由。
“哀家第一次见你,便觉得你眼熟。寿宴那日,你揭下面纱,那眼神,那神态……像极了柔嘉年轻时的模样。”太后看着安静姝,目光复杂,“你母亲,将你教养得很好。即便经历家族巨变,替嫁隐忍,仍能保有这般气度。柔嘉若在天有灵,看到她好友之女如今处境,怕是要心疼了。”
安静姝心中翻江倒海。原来,她与皇家,竟有这样一层渊源!难怪太后今日态度如此不同。是因为对早逝爱女的怀念,移情到了与女容貌相似、且是其密友之女的自己身上?还是……另有考量?
“哀家问你,”太后再次开口,目光锐利起来,“若哀家许你一个新的身份,让你脱离凌王府那摊浑水,你可愿,替哀家,也替你那早逝的母亲和柔嘉姨母,去做一件事?”
来了。太后真正的目的。
安静姝心跳如鼓,她知道,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机遇,也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但她更知道,如果拒绝,她可能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,只能回到凌王府,继续那暗无天日、危机四伏的生活,甚至重蹈前世覆辙。
她没有犹豫太久。
再次跪下,这一次,她的姿态更加虔诚,声音也更加坚定。
“臣妇飘零之身,蒙太后娘娘不弃,垂怜顾念。无论何事,只要臣妇力所能及,定为太后娘娘分忧,以报娘娘恩德于万一。”
她没有问是什么事,先表了忠心。因为她清楚,此刻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。太后的青睐,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有力的稻草。
太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,虽然很淡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示意嬷嬷扶起安静姝,“具体事宜,稍后自有人与你细说。今日,你便先在宫中住下。凌王府那边,哀家会派人去知会傅承轩。”
这就……不让她回去了?安静姝压下心中惊异,恭敬应道:“是,谢太后娘娘。”
“对了,”太后似乎想起什么,吩咐嬷嬷,“去把哀家那套珍珠头面,还有那匹月影纱拿来,赐给安姑娘。再让尚服局的人过来,给她量身,做几身合体的衣裳。既在哀家宫里,总不能太素净了。”
“太后娘娘,这太贵重了,臣妇不敢……”安静姝忙道。
“给你,你就拿着。”太后语气不容置疑,“哀家看着你顺眼。下去休息吧。”
“臣妇……谢太后娘娘厚赏。”安静姝知道不能再推辞,叩谢恩典后,随着嬷嬷退出了暖阁。
走出慈宁宫,被领往一处僻静雅致的宫苑休息时,安静姝的心依旧难以平静。短短半日,她的处境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从凌王府备受冷眼欺辱的替身王妃,到得太后青眼,留居宫中,赐予赏赐,甚至……可能获得一个新的、未知的使命。
这一切,如梦似幻。
但她知道,这绝非简单的垂怜。太后提及柔嘉公主,提及母亲,赐予厚赏,将她留在宫中,必然有更深的布局。而她,很可能成为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。
棋子吗?安静姝望着宫中高耸的朱墙。那也比做凌王府里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、被杀害的摆设要强。至少,做太后的棋子,她有了价值,也有了……反击的可能。
凌王府,书房。
傅承轩听完宫中太监传达的太后口谕——安氏暂留宫中陪伴太后——后,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暂留宫中?陪伴太后?这是什么意思?太后为何要将安静姝留在身边?是保护?还是……另有用意?
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不安感,牢牢攫住了他。安静姝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?太后又对她说了什么?为什么态度转变如此之大?
“王爷,太后娘娘还说,”传旨太监不紧不慢地补充道,“安姑娘在王府的用度物品,稍后会派人来取。太后娘娘怜惜安姑娘,说她之前用的东西太简薄了。”
傅承轩脸上火辣辣的,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。太后这是在明着指责他苛待正妃!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太监走后,傅承轩再也压抑不住怒火,一把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!
“安静姝!你好!你真好!”他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布满红丝。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,安静姝这一去,恐怕再也不会轻易回到他掌控之中了。而他,似乎亲手推开了一个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和价值的宝藏。
不,他不能就这么算了!
“来人!”他厉声喝道,“给本王更衣!本王要递牌子求见太后!”
然而,他很快被告知,太后凤体微恙,暂不见人。求见陛下,陛下忙于政事,也无暇见他。
他被彻底挡在了宫墙之外。
接下来几日,关于安氏女得太后青睐,留居慈宁宫的消息,渐渐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开。众人反应各异,但傅承轩明显感觉到,一些原本与他交好或保持中立的朝臣,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意味深长和疏离。而曾经巴结林侧妃的女眷们,也突然变得客气而遥远。
林侧妃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,几次想见傅承轩,都被拒之门外。
傅承轩困坐王府,焦灼不安。他动用一切关系打听宫里的消息,却只得到零星碎片:太后赏了安氏不少东西,尚服局赶制了新衣,安氏日常陪伴太后说话、抄经,深得太后欢心……
越是打听不到具体,傅承轩越是心慌。安静姝到底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?
七日后,一个更加爆炸性的消息,如同惊雷般在京城上空炸响,也彻底将傅承轩和所有关注此事的人,震得魂飞魄散——
太后懿旨,陛下准奏:
安国公安静姝,温婉淑德,才貌俱佳,甚慰圣心。
特收为义女,册封为昭华郡主,赐住郡主府,享双俸。
即日生效。
昭华……郡主?!
太后的……义女?!
那……那凌王傅承轩,算什么?
还没等众人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,紧接着的第二道旨意,再次狠狠扇在了傅承轩的脸上,也如同最戏剧性的高潮,将所有人的情绪和好奇心,瞬间拉至顶点——
册封典礼三日后,于宫中举行。
同时,太后有旨:
宣凌王傅承轩,及凌王府侧妃林氏,即刻入宫。
于典礼之上,当着宗亲朝臣、命妇女眷之面,
太后与陛下,要亲自过问——
三年前替嫁旧案,以及安氏女在凌王府三年间,所遭遇的诸般事宜!
太后两道旨意,如同投入滚油的两瓢冰水,瞬间在死寂的京城炸开了锅。
昭华郡主!
太后义女!
安国公那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女儿安静姝?!
这消息比之前寿宴上揭露替嫁真相更加匪夷所思,更具冲击力。一个原本被认定是“冒牌货”、“落魄女”、“无盐妇”的凌王弃妃,如何在短短数日之内,鲤鱼跃龙门,一跃成为太后跟前最炙手可热的新贵?还被收为义女,册封郡主,享双俸,赐府邸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翻身,而是翻天覆地、一步登天!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王公府邸,深宫内院……所有人都在议论,所有人都在猜测。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般飞传。
有人说,安氏女容貌其实极美,只是因为脸上有疤才遮掩,如今不知用了什么灵药,疤痕淡去,露出了真容,酷似太后早逝的柔嘉公主,引得太后思女心切,才爱屋及乌。
有人说,安氏女才华过人,在太后面前展露了惊人的学识或技艺,深得太后欢心。
更有人说,这背后涉及皇家秘辛,安国公旧案或许另有隐情,太后此举是为安家平反的第一步。
还有阴谋论者猜测,这是太后对凌王傅承轩不满,特意抬举安氏来敲打他,甚至是……为下一步更严厉的惩戒做铺垫。
无论如何,一个共识已然形成:凌王府,要出大事了。而那位新鲜出炉的昭华郡主安静姝,再也不是任何人可以轻视、欺辱的对象。
凌王府内,已然是天塌地陷般的景象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”林侧妃林婉儿在自己的院子里,砸碎了手边能碰到的一切瓷器,妆容精致的脸扭曲着,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“她安静姝凭什么?一个罪臣之女!一个毁了容的贱人!太后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收她做义女?还郡主?她怎么配!”
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她们都明白,侧妃娘娘的恐惧不仅仅源于嫉妒,更源于深深的后怕。往日里,她们是如何对待那位“正妃”的,如今回想起来,每一桩每一件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“王爷呢?王爷在哪里?我要见王爷!”林婉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尖声叫道。
“王爷……王爷在书房,闭门不出,谁也不见……”丫鬟哆嗦着回答。
“不见?”林婉儿踉跄一步,扶住桌沿才没倒下,脸上血色尽褪。连王爷都……都束手无策了吗?
书房内,傅承轩的确谁也不想见。他瘫坐在太师椅上,双目赤红,盯着桌上那份抄录来的懿旨内容,仿佛要将那每一个字都烧穿。
“昭华郡主……昭华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封号,声音干涩沙哑。昭,光明,美好。华,荣华,光彩。太后给了她最光明美好的封号,享双倍俸禄,独立的郡主府……这是何等的荣宠!与他这个被罚俸禁足、颜面扫地的亲王相比,简直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更让他心如刀绞、如坠冰窟的是旨意最后那句——三日后册封典礼,宣他与林氏入宫,当众过问替嫁旧案及安氏在王府诸事!
当众过问!这是什么意思?是要将他傅承轩的颜面彻底撕碎,踩在脚下!是要将王府内那些龌龊不堪、上不得台面的事情,全部摊开在宗亲朝臣、天下人面前!太后这是要借着安静姝的事,对他进行公开的审判和羞辱!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傅承轩痛苦地抱住头。他至今想不明白,事情为何会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。是从寿宴上安静姝揭下面纱开始?还是从她承认自己是安静姝开始?抑或是更早,从他默许青黛冒名顶替开始?
不,或许从他三年前冷落她、纵容林氏欺辱她开始,就已经埋下了今日的祸根。
他现在最后悔的,不是没有对安静姝好一点,而是没有早点发现她的价值,没有将她牢牢控制在手心。她竟然是安国公之女,还与太后早逝的公主有旧缘!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如果早知道……如果他能早点笼络住她……
可惜,世上没有如果。
“王爷,”门外响起心腹长随小心翼翼的声音,“宫里……慈宁宫派人来了。”
傅承轩猛地抬起头:“何事?”
“说是……来取安姑娘……不,昭华郡主在府中的用度物品。”
傅承轩脸色铁青。果然来了!太后的动作真快!
他强压下怒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走出书房。来的是一位慈宁宫颇有脸面的管事嬷嬷,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和宫女,还有两辆空着的马车。
“老奴给凌王殿下请安。”管事嬷嬷礼数周全,但语气平淡,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矜持。
“嬷嬷免礼。”傅承轩扯了扯嘴角,“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太后娘娘体恤昭华郡主,说郡主往日所用过于简薄,特命老奴前来,将郡主旧日之物取回宫中。太后娘娘已命尚功局为郡主另行置办合用的,这些旧物,或留个念想,或处理了便是。”嬷嬷不紧不慢地说道,话里的意思却让傅承轩脸上又是一阵烧灼。
“有劳嬷嬷了。郡主之物都在清漪院,本王让人带嬷嬷过去。”傅承轩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。
“不必麻烦王府的人了。”嬷嬷微微一笑,“来之前,郡主已告知老奴清漪院的位置,并说院中唯有自幼跟随的婢女墨画,以及一位粗使婆子和一个小丫头是可信之人,其余皆不相干。老奴自行前去便可。”
句句都在打傅承轩的脸,暗示王府其他下人不可信,也暗示安静姝对王府毫无留恋。
傅承轩只能眼睁睁看着嬷嬷一行人径直走向王府最偏僻的角落。很快,清漪院里那点本就寒酸的箱笼物件被搬了出来,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。嬷嬷看得仔细,微微蹙眉,似乎也没想到一位亲王正妃的私物竟如此简陋。
最后,墨画扶着那位粗使婆子,带着小丫头,捧着几个小包袱走了出来。墨画眼眶微红,但背脊挺得笔直,看到傅承轩,依礼福了福身,并未多言,便跟着慈宁宫的人走了。
自始至终,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困了她们主仆三年的牢笼。
傅承轩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马车驶离,看着更加空荡寂寥的清漪院方向,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名为“失去”的恐慌,悄然攫住了他。他好像,真的永远失去安静姝了。不,或许,他从未真正拥有过。
消息灵通的各府很快知道了慈宁宫嬷嬷从凌王府“取”回了什么——不过寥寥几箱旧物,寒酸得连个体面些的富户小姐都不如。结合之前寿宴上安静姝的素衣简钗,凌王苛待正妃的罪名,在众人心中几乎坐实了。
一时间,傅承轩的名声跌至谷底。纵容婢妾、宠庶灭嫡、苛待正妻、治家无方……一顶顶帽子扣下来,往日与他交好或中立的一些清流朝臣、宗室长辈,更是明里暗里摇头叹息,觉得此子不堪大用,德行有亏。
宫墙之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安静姝被安置在慈宁宫附近一处精致安静的宫苑“流云轩”中。太后赏赐的珍珠头面华美内敛,月影纱轻薄如雾,尚服局赶制的新衣很快送来,料子做工皆是上乘,颜色淡雅,符合她低调的喜好,却处处透着皇家气度。
她换上了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宫装,头发梳成简单的髻,簪着太后赏的珍珠簪,脸上未施粉黛,那道淡粉疤痕依旧,但她神情恬淡,目光沉静,周身气度已与在王府时截然不同。
墨画和那位姓赵的粗使婆子(安静姝唤她赵嬷嬷)、小丫头小禾也被安排进了流云轩伺候。墨画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姐,又是高兴又是心酸。
“小姐,不,郡主……我们真的不用回那个地方了吗?”墨画还是有些不真实感。
“嗯,不回了。”安静姝看着窗外宫墙一角湛蓝的天空,“那里,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家。”
“太后娘娘对您真好。”墨画真心道。
安静姝轻轻抚过光滑的月影纱。好么?太后的青睐,固然有对柔嘉公主的移情,对她母亲的旧谊,但更多的,是一种政治投资和情感补偿的结合体。太后需要一把合手的“刀”,或是一枚听话的“棋子”,来达成某些目的。而她安静姝,恰好在这个时间点,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,符合了太后的需求。
她不介意被利用,只要这利用能给她带来足够的力量和自由,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,去做她想做的事。比如,寻找弟弟静楠。比如,让该付出代价的人,付出代价。
册封典礼前一日,太后再次召见安静姝。
这次是在慈宁宫的小佛堂。太后跪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佛珠,背影显得有些孤寂。
“静姝,明日,怕吗?”太后没有回头,轻声问道。
安静姝跪在她侧后方的蒲团上,垂眸道:“有太后娘娘为静姝做主,静姝不怕。”
“哀家为你做主是一回事,你自己面对又是另一回事。”太后转过身,看着她,“明日,傅承轩和林氏都会来。朝中三品以上官员、有诰命的夫人、皇室宗亲,都会在场。那是真正的众目睽睽。哀家和皇帝会问你话,也会问他们。有些事,藏不住了。”
安静姝明白太后的意思。明日,不仅仅是册封,更是当众撕开伤疤,展示疮痍。她会再次成为焦点,承受各种目光,好的,坏的,同情的,探究的,甚至幸灾乐祸的。
“伤疤只有彻底揭开,脓血流尽,才能长出新的血肉。”安静姝平静地说,“静姝既已走到这一步,便无所畏惧。只是,静姝唯有一事恳求太后娘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无论明日结果如何,静姝希望能借助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力量,寻找失散的弟弟安静楠。这是静姝父母临终遗愿,也是静姝如今唯一挂念的血亲。”安静姝俯身叩首。
太后将她扶起,叹了口气:“此事,哀家记下了。已派人暗中去南疆和可能的地方寻访。一有消息,便会告知你。”
“谢太后娘娘!”安静姝眼中泛起泪光,这次是真心的感激。
“好了,回去好好准备吧。明日,是你的大日子,也是……”太后目光投向佛堂外,眼神深邃,“有些人该还债的日子。”
册封典礼当日,天公作美,碧空如洗。
太和殿前广场,旌旗招展,仪仗森严。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,命妇女眷衣着华丽,宗室皇亲济济一堂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时不时地飘向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,等待着今日主角的出现。
傅承轩穿着一身亲王礼服,站在宗亲队列的前列。他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青黑,显然是连日失眠焦虑所致。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,那些目光充满了探究、嘲讽、怜悯,让他如芒在背。他身侧空着,林侧妃没有资格站在这里,她被安排在命妇女眷的队伍末尾,此刻恐怕更是惶惶难安。
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今日之辱,他必将铭记!
“陛下驾到——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随着司礼太监悠长尖细的唱喏,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与凤冠霞帔的太后,在宫人簇拥下,缓缓登上御座。皇帝年约四旬,面容严肃,目光沉静。太后则神态雍容,目光扫过下方,不怒自威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,典礼正式开始。
冗长而庄严的仪式一项项进行。祭告天地、宗庙,宣读册封诏书,授予金册、金印……安静姝穿着郡主品级的吉服,虽不是正红,却也是极其尊贵的绛紫色,绣着繁复的鸾鸟纹样,头戴珠冠,一步步走上高台,从皇帝手中接过代表郡主身份的金册金印。
她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,即便脸上疤痕未消,但在华服映衬和从容气度下,竟显出一种别样的、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光彩。不少曾经在寿宴上见过她“落魄”模样的人,此刻都暗暗心惊于她的变化。
册封礼毕,安静姝正式受封为昭华郡主,享双俸,赐府邸,见君可不跪(大礼除外),地位尊崇,仅次于公主。
按理,典礼到此便可进入宴饮环节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重头戏才刚刚开始。
果然,太后在御座上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广场:“昭华。”
安静姝出列,躬身:“臣女在。”
“今日是你大喜之日,本不该提旧事。”太后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然,你身份特殊,过往三年之事,关乎皇家体面,亦关乎律法公道。皇帝与哀家商议,趁今日宗亲朝臣俱在,便将一些事情,问个清楚明白。也好让天下人知道,皇家处事,公允无私。”
“臣女谨遵太后娘娘、陛下旨意。”安静姝垂首。
“宣,凌王傅承轩,凌王侧妃林氏,上前回话。”
傅承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,深吸一口气,迈步出列。与此同时,命妇队列末尾,一个穿着侧妃礼服的女子,脸色惨白,几乎是被身后的宫女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走到御前,与傅承轩并排跪下。
正是林婉儿。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,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,但在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,她的华丽显得格外脆弱和可笑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“臣(臣妇)叩见陛下,太后娘娘。”两人声音干涩。
皇帝面无表情,太后则看着他们,目光如古井无波。
“傅承轩,”皇帝率先开口,声音沉稳,“三年前,你与苏相之女苏清漪成婚,乃是朕亲自下旨赐婚。如今却爆出,嫁入你凌王府的,实则是安国公之女安静姝。此事,你事前可知情?”
全场寂静,落针可闻。
傅承轩额头抵地:“回陛下,臣……臣在成婚之初,确实不知新娘已被调换。是婚后……婚后不久,察觉苏氏……安氏言行举止与传闻中的苏氏嫡女略有出入,心中存疑,但因苏相讳莫如深,安氏亦不多言,臣便未深究。直至月前寿宴,方才……方才知晓全部真相。”他将自己摘得还算干净,只承认“存疑”和“未深究”。
“既已存疑,为何不查不问?你身为亲王,连自己王妃的身份都不清不楚,糊涂至此?”皇帝语气加重。
“臣……臣知罪!是臣疏忽大意,只顾政务,忽略了内宅之事,请陛下降罪!”傅承轩再次叩首。
“内宅之事?”太后冷哼一声,“若只是内宅身份有误倒也罢了。傅承轩,哀家问你,既娶了安氏为妃,这三年来,你待她如何?可尽到了为人夫君的责任?”
傅承轩心中一紧,知道最致命的问题来了。他硬着头皮道:“臣……臣虽因政务繁忙,与王妃聚少离多,但一应吃穿用度,皆是按王妃份例供给,未曾短缺。”
“未曾短缺?”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,目光转向安静姝,“昭华,凌王所言,可是实情?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最关键的对质,来了。
安静姝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掠过傅承轩紧绷的侧脸,和旁边林婉儿惨无人色的面容,缓缓开口。
广场上,风似乎都停了。
安静姝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不高,却足以让御座附近的宗亲重臣听得清楚。
“回太后娘娘,王爷所言,‘按份例供给,未曾短缺’八字,若单指账目册上记录的数字,或许……并无太大出入。”
她这话说得巧妙,留有余地,却又暗藏锋芒。账目上有,不等于实际能到手。
傅承轩刚微微松了半口气。
却听安静姝继续道:“然,自臣女嫁入凌王府第二年,府中中馈事宜,便由林侧妃掌管。一应份例用度,皆需经林侧妃之手,或她手下管事分发。臣女所居清漪院位置偏僻,下人们领取份例时常被以各种理由克扣、延迟,或以次充好。送来的饭菜,夏日时有馊腐,冬日多是冷透。衣衫用度,除了嫁妆里带去的几身旧衣,三年间,王府并未为臣女添置过符合王妃品级的新衣首饰。”
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但内容却让听者心惊。
“臣女脸上的伤疤,”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淡粉色的痕迹,“是半年前出现的。起初只是微痒泛红,后溃烂流脓,经久不愈,留下此疤。当时,林侧妃曾‘关心’地送来一盒据说能养颜祛疤的膏药。臣女用后,伤势反而加重。”
她没有直接指控是林侧妃下药,但将时间、人物、事件串联起来,其中的暗示已经足够强烈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林婉儿再也忍不住,尖声叫了起来,全然忘了御前失仪,“太后娘娘!陛下!她冤枉臣妇!那膏药是臣妇好心寻来的,她自己脸烂了与臣妇何干!她……她这是嫉妒臣妇掌管中馈,得王爷爱重,故意构陷!”
“住口!”太后厉声喝道,“哀家与皇帝问话,何时轮到你大呼小叫!掌嘴!”
旁边立时上来两个健硕的嬷嬷,不由分说,按住林婉儿,“啪啪”便是两个清脆的耳光。林婉儿被打得鬓发散乱,脸颊红肿,瘫软在地,再不敢吭声,只剩呜呜的哭泣。
傅承轩脸色灰败,想要为林氏辩解,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。那些克扣用度的事,他或许不知细节,但绝非一无所知。他只是不在乎罢了。
太后不再看林婉儿,继续问安静姝:“这些事,你可曾向凌王禀报过?”
安静姝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初时,曾试图向王爷院中的管事提过,但石沉大海。后来……便不报了。王爷政务繁忙,臣女不敢以琐事相扰。且……”她看了一眼傅承轩,“王爷似乎更愿见到臣女安分守己,深居简出。”
更愿见到你安分守己,深居简出——这话如同一把软刀子,捅破了傅承轩冷漠无视的实质。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想知道,不愿理会。
不少宗室女眷和命妇已经露出了不忍和愤慨的神情。她们身为女子,更能体会这种被丈夫彻底忽视、被妾室欺压到头上、求助无门的绝望。看向傅承轩的目光,也多了鄙夷。
皇帝眉头紧锁,看向傅承轩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满。
太后则问向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:“寿宴之前,你身为凌王妃,礼服首饰被婢女青黛擅自取走,你可知情?凌王可知情?”
傅承轩心头巨震,知道最要命的一环来了。
安静姝答道:“青黛取走服饰前一日,曾到清漪院,言称林侧妃吩咐,要检查王妃礼服是否有损,以备寿宴。臣女当时并未多想。直至寿宴当日清晨,仍不见归还,方知有异。臣女曾让侍女去寻,但被告知青黛已随王爷车驾入宫。至于王爷是否知情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傅承轩:“臣女不知。但青黛一介婢女,若无倚仗,如何能拿到钥匙进入王妃库房,取出太后亲赏的东珠头面与王妃吉服?又如何能堂而皇之穿着它们,坐上王府车驾,通过宫门核查,直至寿宴殿前?此中关节,恐怕并非‘不知情’三字可以解释。”
这一连串反问,逻辑清晰,直指核心。是啊,一个婢女,怎么可能完成这一系列操作?没有主人的默许甚至纵容,绝无可能!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傅承轩身上。
傅承轩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他知道,安静姝没有明说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他至少是默许的,甚至可能是纵容青黛,意图让这个更听话、更讨喜的婢女,暂时顶替那个让他厌弃的正妃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傅承轩艰难地开口,却发现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。承认为何纵容?不承认又如何解释那些漏洞?
“够了。”皇帝沉声打断了他,脸上已是一片冰寒,“傅承轩,你身为亲王,御下不严,治家无方,内帷不修,纵容侧室,苛待正妃,乃至酿成婢女冒名顶替、欺君罔上之丑事!寿宴之后,朕与太后念你初犯,已从轻发落。不想你竟无半分悔改之心,对正妃过往遭遇轻描淡写,推诿责任!你可知罪?”
“臣……知罪!”傅承轩以头触地,声音颤抖。他知道,皇帝这是给他定了性,任何辩驳都已无用。
“林氏,”太后看向瘫软在地的林婉儿,“你身为侧妃,不思谨守本分,协助王妃打理内务,反而恃宠生娇,把持中馈,克扣正妃用度,行事跋扈。更涉嫌以不妥之物损害正妃容颜。你可知罪?”
林婉儿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太后娘娘饶命!臣妇知错了!臣妇再也不敢了!都是臣妇一时糊涂,鬼迷心窍!求太后娘娘、陛下开恩啊!”
“一时糊涂?鬼迷心窍?”太后语气森然,“若非昭华命大,若非寿宴之事阴差阳错被揭穿,你这‘一时糊涂’,怕是要害人性命了!皇家之内,岂容你这等心思歹毒、手段下作之人!”
林婉儿彻底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
皇帝与太后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。
皇帝朗声道:“凌王傅承轩,失德寡恩,不堪为亲王表率。即日起,削去亲王双俸,保留亲王爵位,罚俸三年,于王府思过一年,无诏不得出府。王府中馈,即刻交还昭华郡主,一应府内事务,皆需报由郡主知晓。朕会另派宫中嬷嬷协助郡主整顿府务。”
削双俸,罚三年,禁足一年!这惩罚比寿宴后的禁足三月重了数倍!而且明确要求交还中馈给安静姝,还派宫中嬷嬷协助,这等于彻底剥夺了傅承轩对王府内宅的控制权,更是将他的脸面踩在了地上。
傅承轩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,却只能咬牙谢恩: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“凌王侧妃林氏,”太后接着宣判,“心术不正,恃宠行凶,苛待主母,证据确凿。即日起,褫夺侧妃封号,贬为庶人,逐出凌王府,交由京兆尹,依《律疏》中‘以下犯上’、‘损害人身’等条款,量刑严惩!”
逐出王府!交官府依律惩处!这意味着林婉儿最好的结局也是流放苦役,更大的可能是……众人心中凛然。太后这是动了真怒,要杀鸡儆猴了。
林婉儿闻言,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,直接双眼一翻,昏死过去,被太监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。
一场当众的审判,尘埃落定。
傅承轩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。他完了,他的名声,他的权势,他的里子面子,在今天,被彻底撕碎,踩烂。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人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静静站立的安静姝。她穿着绛紫郡主的吉服,华贵雍容,接受着众人或同情、或敬佩、或复杂的目光。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,微微侧头,目光与他有一瞬的交汇。
那目光里,没有胜利者的得意,没有复仇后的快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和一丝淡淡的、近乎悲悯的疏离。
仿佛在说:看,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。
傅承轩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又被他死死咽下。
太后处理完傅承轩和林氏,脸色稍霁,看向安静姝时,语气温和了许多:“昭华,你受委屈了。如今真相大白,皇帝与哀家也为你做了主。凌王府中馈既已归还于你,你便安心受着。你郡主府邸正在修缮,完工之前,可暂居宫中,也可回凌王府整顿事务,一切随你心意。”
这是给了安静姝极大的自主权。
安静姝屈膝行礼:“臣女谢陛下、太后娘娘隆恩。凌王府乃陛下所赐王府,臣女既已受封郡主,自有府邸,不便再回凌王府居住,以免引人非议,亦免王爷睹物思人,徒增烦扰。臣女愿暂居宫中流云轩,待郡主府修缮完毕,再行搬入。至于凌王府中馈事宜……”
她略一沉吟,道:“既然陛下已下旨交还,臣女不敢推辞。然臣女经验浅薄,且需时间熟悉。恳请陛下、太后娘娘允许,暂时仍由宫中派遣的嬷嬷代为掌管一段时日,定期向臣女禀报即可。待臣女安顿妥当,再行接手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不回凌王府,划清界限。不立刻接手烫手山芋般的中馈,避免陷入王府泥潭,也显示了不贪权、识大体的态度。
皇帝和太后眼中都露出满意的神色。懂得分寸,知道进退,果然是个聪慧的。
“准奏。”皇帝点头,“便依你所言。”
册封与审判的环节结束,典礼进入宴饮阶段。但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当众对质和惩处,宴席上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。众人推杯换盏间,话题总是不由自主地围绕今日之事。
安静姝坐在太后下首不远的位置,地位尊崇。不断有命妇女眷上前敬酒、说话,态度恭敬中带着讨好。她从容应对,举止得体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得冷淡。
傅承轩则独自坐在宗亲席中一个相对角落的位置,无人与他交谈,甚至无人看他,仿佛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离地带。他食不知味,酒入愁肠,只觉得满殿繁华热闹,都与他无关,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孤寂。
宴席过半,一位坐在勋贵女眷席中的、气质温婉的中年夫人,在同伴的鼓励下,端着酒杯,有些忐忑地走到安静姝面前。
“臣妇李氏,夫君乃礼部侍郎周文远,见过昭华郡主。”她行礼道。
安静姝抬眼看去,觉得这位夫人眉目间有几分熟悉之感,态度温和道:“周夫人不必多礼。”
周夫人看着安静姝,眼眶忽然有些发红,她压低声音,语带哽咽:“郡主……郡主容貌气度,颇像妾身一位故人。不知……不知郡主可还记得,南疆榕树巷口,卖桂花糕的周家阿婶?”
安静姝脑中轰然一声,手中的酒杯几欲不稳!
南疆!榕树巷!桂花糕!周家阿婶!
那是她被送往南疆与父母团聚后,住在隔壁的邻居!周家阿婶心地善良,常照顾他们一家,尤其喜欢她和小弟静楠。后来安家出事,父母病故,她被迫离开南疆,便与周家失去了联系……
“周……周阿婶?”安静姝声音微颤,紧紧盯着周夫人。
周夫人眼泪落了下来,连连点头:“是,是妾身的姑母!姑母生前常念叨,说隔壁安家的小姐和少爷最是懂事可爱,可惜后来不知去向,成了她心头憾事。妾身……妾身方才越看郡主越觉得眼熟,尤其是眉眼,像极了姑母描述的安家小姐……又听闻郡主寻弟,妾身才贸然前来……”
安静姝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一把扶住周夫人的手:“周夫人,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宴后,可否请夫人到流云轩一叙?我……我有许多事想问夫人!”
“自然!自然!”周夫人连忙应下。
这一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,但安静姝的心,却再也无法平静。周家阿婶的侄女……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接触到与南疆、与弟弟可能相关的线索!
宴会终于结束。
回到流云轩,安静姝立刻召见了周夫人。屏退左右,只留墨画在旁。
周夫人也不再遮掩,泣声道:“郡主,您……您真是静姝小姐?”
“是我,周夫人。”安静姝也落下泪来,“周阿婶她……身体可好?”
“姑母她……三年前已经病故了。”周夫人抹着眼泪,“她临终前,还拉着我的手,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安家那对姐弟,不知流落何方,是否平安。没想到……没想到静姝小姐您竟成了郡主,真是老天有眼!”
安静姝心痛不已,周阿婶也去了……
“周夫人,您可知我弟弟静楠的下落?当年我离开南疆时,他才十岁,我被迫入京,与他失散……”安静姝急切地问道。
周夫人露出回忆的神色:“静楠少爷……妾身听姑母提过。安公和夫人去后不久,您就被接走了。静楠少爷那时还小,据说被府里一位忠心的老仆带着,离开了南疆,说是要去寻您。但具体去了哪里,姑母也不清楚。只隐约听说,那老仆好像是北边人,或许……是往北边去了。”
北方!安静姝心中燃起希望。总算有了一个方向!
“那位老仆,叫什么名字?有何特征?”墨画忍不住追问。
“姑母只说大家都叫他‘忠伯’,是安公从北地带去的老仆,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,从左额直到嘴角,看起来有些吓人,但为人最是忠心耿直。”周夫人努力回忆着。
忠伯!脸上有疤!安静姝记下了这些特征。虽然线索依旧模糊,但比起大海捞针,已经好了太多!
“周夫人,多谢您告知这些!”安静姝郑重道谢,“此事关乎我弟性命,还请夫人暂时保密。”
“郡主放心,妾身明白。”周夫人连忙应承,又说了些南疆旧事和姑母对安家姐弟的惦念,方才告辞离去。
送走周夫人,安静姝心潮澎湃。弟弟可能还活着,可能在北方!她必须找到他!
她立刻求见太后,将周夫人提供的线索和自己的请求禀明。
太后听闻有了安静楠的线索,也颇为重视。“北地广阔,寻人不易。但既有特征,总好过毫无头绪。哀家会加派人手,秘密在北地各州府寻访脸上有疤、名为‘忠伯’的老仆,以及十岁左右、可能与老仆同行的男孩。一有消息,立刻报你。”
“谢太后娘娘!”安静姝感激不尽。
有了太后力量的介入,找到弟弟的希望又大了几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安静姝在宫中深居简出,除了偶尔陪伴太后说话、抄经,便是通过太后派去接管凌王府中馈的嬷嬷,了解王府情况,并暗中留意北地寻人的进展。
傅承轩被禁足王府,形同软禁。王府内,昔日林侧妃的势力被连根拔起,或被遣散,或被调离。整个王府在宫中嬷嬷的雷厉风行下,迅速变得规矩森严,却也死气沉沉。傅承轩的日子更不好过,不仅失去了自由,连府内事务也插不上手,真正成了孤家寡人,每日在懊悔、愤懑和逐渐滋生的绝望中煎熬。
林婉儿被京兆尹收押,审理后,以其行为虽未直接造成致命伤害,但性质恶劣,依律判流放三千里,至北疆苦寒之地服劳役十年。判决下达那日,曾经风光无限的林侧妃,穿着囚衣,被枷锁镣铐押出京城,引得无数百姓围观唾骂。
安静姝没有去看。对她而言,林婉儿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她更关心的是未来,是弟弟的下落,是如何利用好“昭华郡主”这个新身份,站稳脚跟,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。
半个月后,郡主府修缮完毕。太后和皇帝赏赐了丰厚的乔迁之礼,安静姝正式从宫中搬入气派雅致的昭华郡主府。
开府那日,宾客盈门。许多之前观望的朝臣家眷、宗室女眷都前来道贺,礼物堆满了库房。安静姝从容接待,既不特别热络,也不失礼数,渐渐在京城贵妇圈中树立起了沉稳持重的形象。
她开始利用郡主的便利和太后的支持,暗中经营一些合理的产业,作为未来的经济保障。同时,她也开始留意朝中动向,学习如何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,更好地保护自己。
日子似乎渐渐步入正轨,平静而充实。
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,太后突然召她入宫。
慈宁宫内,太后屏退左右,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静姝,北地寻人,有消息了。”太后开门见山。
安静姝的心猛地提起:“太后娘娘,是找到静楠了吗?”
太后却摇了摇头:“找到了一些线索,但……情况可能有些复杂。”
她示意身旁的心腹嬷嬷拿出一份密报,递给安静姝。
安静姝接过,快速浏览,脸色渐渐变了。
密报上说,在北地边陲的肃州,发现了疑似“忠伯”的踪迹。但那位脸上带疤的老仆,并非带着一个男孩,而是出现在当地一家颇具规模的马场,身份似乎是马场的管事之一。更让人意外的是,那马场的主人,据查是一位近年来在北地商界颇有名望、身份却颇为神秘的年轻商人,姓……陆。
陆?
安静姝心头一跳。这个姓氏……在她前世的记忆碎片中,似乎隐隐与某些遥远的、模糊的影像相关联,但她一时抓不住重点。
“马场戒备看似松散,实则严密,我们的人无法深入探查,无法确定静楠少爷是否在其中,也无法确认那老仆是否就是‘忠伯’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而且,这位陆姓商人,背景似乎并不简单。他与北地驻军、官府,甚至……塞外某些部落,都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联系。生意做得颇大,却低调得很。”
一个神秘的北地商人,一个可能隐姓埋名、成为马场管事的忠仆……
安静姝捏紧了手中的密报。弟弟会在那里吗?那个陆姓商人,又是敌是友?
“哀家知道你心急。”太后看着她,“但此事不宜贸然行动。那个马场,乃至那个陆姓商人,都需要进一步查探。你若信得过哀家,此事便交给哀家安排。你如今身份不同,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,不宜亲自涉险北地。”
安静姝知道太后说得有理。她压下立刻飞往北地的冲动,深吸一口气:“静姝明白。一切但凭太后娘娘安排。只是……可否让静姝知道更详细的进展?”
“自然。”太后点头,“有新的消息,会立刻告知你。”
从慈宁宫出来,安静姝心事重重。弟弟的下落似乎有了眉目,却陷入更深的迷雾。那个陆姓商人……到底是谁?忠伯为何会在他那里?静楠呢?
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,那里层云密布。
看来,她的安稳日子,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。有些路,避不开;有些谜,必须亲自去解开。
北地的线索像一根无形的线,牵动着安静姝的心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太后那边陆续传来更多关于肃州马场和那位陆姓商人的消息,但都流于表面,核心情况依旧模糊。
这位陆姓商人,名唤陆九渊。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四年前突然出现在北地肃州,以重金盘下一个濒临倒闭的马场,短短几年间,不仅将马场经营得风生水起,成为北地数一数二的良马供应商,更涉足皮毛、药材等贸易,建立起一个庞大而低调的商业网络。
他背景成谜。无人知其确切来历,只知他财力雄厚,手腕了得,与北地各级官府关系融洽,甚至与镇守北疆的几位将领也偶有往来。但他行事极为低调,深居简出,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,关于他的样貌描述都少之又少。
密报中提及,马场那位脸上带疤的“忠伯”,地位不低,颇受陆九渊信任,负责马匹驯养的核心事务。马场内部管理严格,外围也难以渗透,至今无法确认是否有符合安静楠年龄特征的少年存在。
安静姝反复看着这些信息,试图从中拼凑出弟弟可能的处境。忠伯还活着,并在陆九渊手下做事,这至少是个好消息,说明弟弟当年很可能被忠伯成功带离了南疆。但弟弟如今在哪里?是否安全?陆九渊是敌是友?这一切都悬而未决。
太后建议继续暗中查探,不宜打草惊蛇。安静姝也只能按捺住焦灼,一方面通过太后的人手密切关注北地,另一方面,则开始利用郡主身份和太后赏赐的财物,暗中在京中铺设自己的消息渠道和经营一些稳妥的产业。她深知,无论未来如何,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和财力,才是立足的根本。
期间,凌王府那边传来消息,傅承轩在禁足期间,郁郁寡欢,据说身体也有些不适,但太后派去的太医诊过,只是忧思过度,并无大碍。王府中馈在宫中嬷嬷打理下井井有条,傅承轩如今是真的成了富贵闲人(困人),却也无人同情。
倒是昔日与林侧妃走得近的几个侍妾,在经历了最初的惶恐后,见安静姝并无追究之意,又见傅承轩彻底失势,便都歇了心思,安分度日,有些甚至暗中向郡主府递了投诚的帖子,被安静姝搁置不理。
转眼,册封过去已近两月。安静姝的昭华郡主身份逐渐被京城社交圈接纳,她待人接物温和有度,处事公允,不参与任何纷争,赢得了不少好感。太后对她越发信任,时常召她入宫陪伴,偶尔也会让她协助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宫务,或赏赐一些宫内制作的精致点心让她带回去。
这一日,安静姝从宫中回府,马车刚在郡主府门前停下,门房便急匆匆迎上来,禀报道:“郡主,府里来了位客人,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。”
“客人?何人?”安静姝一边下马车,一边问道。她如今交往的不过宫中与几家勋贵女眷,且都有拜帖往来,不请自来的客人极少。
“是一位年轻公子,说是从北地肃州而来,姓陆。”门房压低声音道,“他持着一枚玉佩,说是故人之物,务必要亲手交给郡主。”
肃州!姓陆!
安静姝脚步猛地一顿,心脏骤然狂跳起来。陆九渊?!他竟亲自来了京城?还找上了她的郡主府?
“他可说了名字?”安静姝稳住心神,问。
“说了,叫陆九渊。”
果然是他!
安静姝深吸一口气,对身旁瞬间警惕起来的墨画和侍卫统领低声道:“不必慌张,请他去花厅,我稍后便到。加强府内守卫,但不要露了形迹。”
“是,郡主。”
安静姝回到内室,迅速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见客衣裳,依旧素雅,但足够庄重。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,看着镜中自己沉静的面容和那道淡粉疤痕,心中快速盘算着陆九渊此来的目的。
是知道了太后在调查他?还是因为忠伯?抑或是……为了静楠?
无论如何,对方既然找上门,躲是躲不掉的。她必须去见。
花厅内,焚着淡淡的檀香。
安静姝步入厅中,一眼便看到了背对着她,负手欣赏墙上字画的男子。
他穿着一身玄青色锦袍,款式简单,料子却极好,腰间束着同色腰带,身姿挺拔,如松如竹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安静姝看清了他的容貌。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,五官深刻,眉眼狭长,鼻梁高挺,嘴唇微薄,肤色是常在户外活动的小麦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深邃如寒潭,目光沉静而锐利,仿佛能洞察人心。他看起来比密报中描述的二十五六岁要更沉稳一些,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、掌控一切的从容气度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边塞的凛冽气息。
这是个极其出色,也极其危险的男人。安静姝瞬间下了判断。
“在下陆九渊,冒昧来访,惊扰郡主了。”陆九渊拱手,声音低沉悦耳,带着一点北地口音,但并不浓重。
“陆公子多礼了。请坐。”安静姝微微颔首,走到主位坐下,姿态从容,“不知陆公子远道而来,寻本郡主有何贵干?”
陆九渊在下首坐下,目光掠过安静姝的脸,在她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似有极快的情绪掠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在下前来,一是久仰昭华郡主风仪,特来拜会。”陆九渊开口,语气不疾不徐,“二来,是受人所托,将此物交还给郡主。”
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,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。
那是一枚玉佩。羊脂白玉,温润无瑕,雕琢成祥云如意纹样,下面缀着浅碧色的丝绦。玉佩一角,刻着一个极小的、不易察觉的“安”字。
安静姝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这玉佩……是她母亲的遗物!是母亲留给弟弟静楠的!母亲曾说,这玉佩本是一对,另一枚在她自己身上,后来她离世,她那枚便随她下葬了。静楠这枚,是她亲自给弟弟戴上的,叮嘱他无论如何不可丢失!
“这玉佩……”安静姝猛地抬头,看向陆九渊,声音微微发颤,“陆公子从何处得来?”
陆九渊看着她眼中瞬间涌出的激动、担忧、期盼,缓缓道:“约莫三年前,在下途经北地雍州,偶遇一老一少。老者脸上带疤,少年约莫十一二岁,身染重疾,昏迷不醒。老者为救少年,当街求医,身无长物,唯以此玉佩为质,求我援手。我见那少年病重可怜,老者忠义可嘉,便出手相助,将他们带回肃州医治。”
忠伯!静楠!安静姝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后来呢?那少年……他怎么样了?”她急声问,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。
“郡主放心。”陆九渊语气平和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那少年虽病得凶险,但救治及时,已无性命之忧。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,需要长期调养。那老者,自称忠伯,为报救治之恩,也为了给少年一个安身立命之所,便留在了在下的马场效力。少年……名叫安平。”
安平!这是母亲给弟弟取的乳名,希望他一生平安!
“他……他现在可好?身体可大好了?人在哪里?”安静姝一连串地问道,眼中已泛起泪光。
“安平如今很好。”陆九渊肯定地点头,“身体已基本康复,只是比同龄人略瘦弱些。他聪慧勤奋,如今在马场跟着先生读书识字,也跟着忠伯学习养马驯马,很是上进。至于人在哪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自然是在肃州,在我的马场里。”
得到了弟弟确切平安的消息,安静姝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,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,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她强忍着情绪,站起身,对着陆九渊,郑重地福身一礼。
“陆公子救我弟弟性命,护他周全,此恩此德,安静姝没齿难忘!请受我一拜!”
陆九渊起身避开,虚扶了一下:“郡主不必行此大礼。当时不过举手之劳,后来忠伯与安平也凭自己本事立足,谈不上恩德。倒是陆某冒昧,直到近日才偶然得知,当年所救少年的姐姐,竟是京中新册封的昭华郡主。此番进京办事,忠伯托我务必寻到郡主,归还玉佩,并告知安平下落,以免郡主挂念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安静姝知道,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。三年前,陆九渊就能随手救下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,并收留他们,给予庇护和生计,这份气度和胸襟,绝非寻常商人能有。而且,他能“偶然得知”自己的身份,并精准地找上门,其背后的情报网络,恐怕也非同小可。
“对陆公子是举手之劳,对静姝却是天大的恩情。”安静姝恳切道,“不知……我何时可以见到弟弟?”
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。
陆九渊重新坐下,沉吟片刻,道:“郡主思念弟弟,情理之中。不过,从北地肃州到京城,路途遥远,且近来北边不算十分太平,匪患偶有发生。安平年纪尚小,身体刚刚养好,长途跋涉恐有风险。”
安静姝的心提了起来:“那陆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两个选择。”陆九渊看着她,“其一,郡主可派人随我返回肃州,确认安平现状,并可将他接回京城。但路上安全,需郡主自行保障。其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郡主信得过陆某,可再等一段时日。待北地局势更稳,或我下次进京时,再将安平带来,与郡主团聚。在此期间,郡主可随时书信往来,也可派信任之人常驻肃州照看。”
他给出了看似合理的选项,但安静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陆九渊并不想立刻交出安平。他在观望,或者说,他在等什么。
为什么?是担心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郡主姐姐保护不了弟弟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安静姝迅速冷静下来。陆九渊此人深不可测,弟弟在他手中三年,被照顾得很好,这说明他至少目前对弟弟没有恶意。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“陆公子考虑周全。”安静姝缓缓道,“弟弟能得公子照顾,健康成长,静姝已是感激不尽。接他回京之事,确需从长计议。不知……我是否可以派人前往肃州,先与他见上一面?也让我这做姐姐的,能稍解思念之苦,并亲自看看他生活之处,是否妥帖?”
她退了一步,不急着要人,但要求先派人见面确认。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。
陆九渊似乎早有所料,点头道:“自然可以。郡主可派心腹之人,随我返回肃州,或持我信物自行前往马场皆可。忠伯与安平见到郡主的人,必定欢喜。”
他答应得爽快,反而让安静姝心中稍定。
“那便多谢陆公子了。”安静姝道,“不知陆公子在京中还要盘桓几日?我也好安排人手。”
“约莫还有三五日。”陆九渊道,“郡主决定好人选,可随时到城南‘云来客栈’寻我。”他留下客栈地址,便起身告辞。
送走陆九渊,安静姝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,心绪难平。弟弟找到了,还活着,而且看起来过得不错。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但陆九渊这个人,却像一团巨大的迷雾,笼罩在弟弟周围。他究竟是谁?为何要庇护弟弟三年?如今找上门,真的只是归还玉佩、告知下落这么简单吗?
她立刻入宫,将陆九渊来访之事,以及弟弟安平(安静楠)的消息,原原本本禀报了太后。
太后听完,沉思良久。
“这个陆九渊……不简单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哀家派去调查的人,至今未能摸清他的底细。他能主动找上你,说明他不仅知道你的身份,更知道你在找弟弟。他选择此时现身,必有缘故。”
“静姝也是这般想。”安静姝道,“他看似给出了选择,实则并不想立刻放人。静姝打算派墨画,再请太后指派一位得力且机警的嬷嬷,持陆九渊的信物,前往肃州马场,亲眼见到弟弟,了解具体情况,再做打算。”
太后点头:“如此甚妥。人哀家来安排,都是靠得住的。让她们明面上以采购北地皮货为由前往,暗中行事。你告诉墨画,见到安平,务必确认他是否自愿留在马场,是否受到善待,以及……那陆九渊对他,究竟是何态度。”
“是,太后娘娘。”
两日后,墨画与一位姓常的宫中嬷嬷,带着几名可靠的侍卫和仆从,以郡主府采购的名义,持着陆九渊留下的一枚乌木令牌,启程前往北地肃州。
安静姝亲自送到城外,千叮万嘱,心中满是牵挂。
马车远去,安静姝站在长亭外,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。
弟弟,姐姐很快就能见到你了。这一次,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。
陆九渊……无论你是谁,有何目的,若你敢伤害静楠分毫,我安静姝,绝不与你善罢甘休!
墨画和常嬷嬷一行人离开后,京城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但安静姝的心却时刻牵挂着北地的消息,处理府务、进宫请安时都有些心神不宁。
太后宽慰她,既已有了确切下落,人又平安,便不必过于忧心,静候佳音即可。
陆九渊在墨画她们出发后次日,也离开了京城,返回肃州。他行事低调,并未在京城引起任何波澜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约莫一个月后,北地终于传来了第一封密信。是常嬷嬷通过太后留下的特殊渠道传回的。
信中言,她们已顺利抵达肃州,凭着乌木令牌,很顺利地进入了陆九渊的马场,并见到了忠伯和安平。
忠伯果然就是脸上带疤的老仆,见到郡主府来人,尤其是看到墨画(他记得这是小姐的贴身丫鬟),老泪纵横。安平,如今已是个十四岁的少年,身量抽高了不少,虽然仍显清瘦,但面色红润,眼神清澈,见到姐姐的信物和画像,激动不已。
据常嬷嬷观察,马场规模宏大,管理井然有序。安平和忠伯单独住在一个清净的小院里,有专门的婆子照顾饮食起居。安平除了跟着一位老秀才读书,便是跟着忠伯学习马匹知识,偶尔也练习骑射,生活充实而规律。马场上下对忠伯颇为尊重,对安平也照顾有加,称他为“小安公子”。
陆九渊在马场的时间不多,常嬷嬷只匆匆见过一面。他对安平的态度看似平淡,但安排在他身边的人都是妥帖可靠的,吃穿用度皆是上乘,并未因安平是“寄居”而有所怠慢。安平本人对陆九渊很是敬重,称他为“九哥”,言语间充满感激。
最重要的是,安平明确表示,他知道姐姐在寻他,也期盼与姐姐团聚。但他也坦言,自己年幼时身体受损,是陆九渊耗费重金、延请名医才将他救回,忠伯年事已高,也需要安稳的环境。他感激姐姐的牵挂,但暂时更想留在肃州,跟着九哥学习本事,等自己再长大些,更有能力了,再来京城寻姐姐。他希望姐姐不要担心,他在北地过得很好。
随信还附上了安平亲笔写的一封简短家书,字迹虽稚嫩,但工整端正,写了对姐姐的思念,报了自己平安,并恳请姐姐宽心。
看完信和家书,安静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。是喜悦的泪水,也是心疼的泪水。弟弟长大了,懂事了,知道为别人着想了。可他越是这样懂事,她心里就越是酸楚。本该在父母和姐姐庇护下无忧无虑成长的年纪,却经历了家破人亡、颠沛流离,如今还要考虑“学习本事”、“更有能力”。
但弟弟的选择,她尊重。她知道,陆九渊那里或许有危险,但同样有机遇。弟弟想凭自己站稳脚跟,这份志气,她作为姐姐,应该支持。何况,有忠伯在身边,有太后和自己暗中关注,弟弟的安全应该有所保障。
她立刻回了信,让常嬷嬷转交弟弟,信中充满了鼓励和支持,并承诺会定期通信,也会暗中给予他一切可能的帮助,让他安心学习成长,不必有后顾之忧。同时,她也叮嘱常嬷嬷和墨画,暂时留在肃州一段时间,一是照顾弟弟,二也是进一步了解马场和陆九渊的底细。
处理好弟弟的事情,安静姝的心境豁然开朗了许多。最后的牵挂有了着落,她可以更专注地经营自己的现在和未来。
她开始更积极地参与一些太后交代的、不涉及核心政务的宫廷事务,展现自己的能力,同时也借此拓展人脉。她的郡主府经营得井井有条,暗中经营的几处产业也开始有了稳定收益,为她积累了可观的私人财富。
太后对她的表现越发满意,赏赐不断,信任日增。偶尔,太后也会与她提起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,或是一些勋贵之家的联姻动向,安静姝皆谨慎应对,从不妄议。
关于凌王府,安静姝除了定期听取宫中嬷嬷的汇报,并未过多干涉。傅承轩依旧禁足,据说意志消沉,身体时好时坏。王府在嬷嬷的管理下,一切按部就班,昔日的莺莺燕燕早已散去,倒也清净。
京城社交圈里,昭华郡主安静姝,已然成为一位虽然年轻、却不容小觑的存在。她地位尊崇,背靠太后,行事稳重,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,加上其身世经历颇具传奇色彩,赢得了许多人的尊重,也无人敢轻易招惹。
时光荏苒,转眼又是一年过去。
丙午马年的春节,安静姝是在宫中陪太后过的。除夕宴上,她以郡主身份列席,从容得体。席间见到了许多宗亲朝臣,包括许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傅承轩。
傅承轩看起来清瘦了不少,眉宇间郁气凝结,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。他看到安静姝时,眼神复杂难辨,有怨恨,有懊悔,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惊艳,但最终都化为了死寂的漠然。两人目光交汇,一触即分,再无交集。他们之间,早已是陌路。
春节后不久,北地再次传来消息。经过近一年的观察和暗中调查,常嬷嬷和墨画对陆九渊及其马场有了更深的了解。
陆九渊的生意网络遍布北地及塞外,他不仅做合法的马匹、皮毛贸易,似乎还涉足一些朝廷默许的、与边境部落的特定物品交换,在平衡边贸、缓和部族关系方面,起着一些微妙的作用。他与北疆驻军的关系,更多是建立在互利的基础上——他为军队提供优质战马和部分后勤物资,军队则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他商路的安全。
更重要的是,常嬷嬷隐约探听到,陆九渊似乎并非纯粹的商人。他极有可能出身将门,但因家族早年遭逢变故,才隐匿身份,经营北地。其背后,或许有更深的朝廷背景或皇室默许。
至于安平(安静楠),这一年成长迅速,不仅书读得好,在马术和驯马方面也展现了过人天赋,深得陆九渊看重。陆九渊似乎有意培养他,不仅请了更好的先生教他文韬武略,也开始让他接触一些简单的生意往来。安平与陆九渊关系融洽,如师如友。
常嬷嬷认为,陆九渊对安平并无恶意,反而是在用心栽培。安平留在肃州,或许是比立刻回京更好的选择。墨画在信中也说,少爷开朗了许多,身体也健壮了,常常念叨姐姐,但也很满意现在的学习生活。
安静姝反复思量,最终决定尊重弟弟的选择。她通过太后,暗中给予陆九渊的马场一些合法的便利和支持,算是回报他对弟弟的照顾,同时也是一种善意的信号。陆九渊似乎心领神会,双方保持着一种微妙而默契的距离。
春去秋来,又是半年。
这日,太后召安静姝入宫,屏退左右后,含笑看着她:“静姝,你今年,也快满二十了吧?”
安静姝心中一动,隐约猜到太后要说什么,垂眸道:“是,太后娘娘。”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太后感叹,“你入宫也快两年了。这两年来,你陪着哀家,帮哀家处理了不少琐事,性子沉稳,处事周全,哀家很是欣慰。”
“能陪伴太后娘娘,是静姝的福分。”安静姝恭谨道。
“你的福分,还在后头。”太后拍了拍她的手,笑容加深,“前几日,皇帝与哀家提起,说你年纪不小了,郡主府也不能一直没个男主人。朝中有几位年轻有为的勋贵子弟,品貌家世都不错,想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果然是说亲。安静姝早有心理准备。以她如今的地位和太后的宠爱,婚事必然会被提上日程。
“静姝全凭太后娘娘和陛下做主。”她低声道,并未表现出抗拒,但也无欣喜。
太后看着她,眼中带着洞察的了然:“你心里,可是还放不下过去?或是……另有牵挂?”
安静姝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过去已如云烟,静姝早已放下。只是……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,静姝不求高门显赫,只求一份真心实意的尊重与安宁。若太后娘娘和陛下觉得有合适的人选,静姝愿见一见。但最终,还请娘娘允静姝自己斟酌。”
她不排斥婚姻,但要求自主选择权。这是她作为郡主,为自己争取的基本权利。
太后满意地笑了:“好,哀家就知道你不是那等糊涂的。你放心,哀家和皇帝不会逼你。只是让你先看看,若有合眼缘的,便处处看。若没有,便在哀家身边多留几年也无妨。咱们皇家的郡主,难道还愁嫁不成?”
“谢太后娘娘体恤。”安静姝真心感激。太后给了她最大的宽容和选择空间。
从慈宁宫出来,安静姝漫步在宫道上,心中思绪纷飞。婚事……她确实没有太多期待。前世的婚姻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。这一世,她更相信自己的力量。但若真能遇到一个彼此尊重、可以相互扶持的伴侣,或许……也不错。
正想着,前方拐角处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低低的劝阻声。
“王爷,王爷您慢点!太医说了您不能激动……”
“让开!本王要见太后!本王有要事禀报!”
是傅承轩的声音?他解禁了?
安静姝停住脚步,微微蹙眉。很快,傅承轩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。他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憔悴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穿着一身有些皱巴巴的亲王常服,正不顾内侍阻拦,踉跄着朝慈宁宫方向冲来。
他一眼看到了安静姝,猛地停下脚步,死死地盯着她,眼神疯狂而绝望。
“安静姝!”他嘶哑着嗓子喊道,“是你!都是你害得本王落到如此田地!你现在满意了?你这个毒妇!”
内侍吓得连忙上前阻拦:“凌王殿下,您慎言!这是昭华郡主!”
“郡主?哈哈哈!”傅承轩癫狂地笑起来,“她算哪门子郡主!一个冒牌货!一个罪臣之女!太后老糊涂了,被你这张脸迷惑!本王要见太后!本王要揭穿你的真面目!”
他挣扎着要向安静姝扑来,却被内侍死死拉住。
安静姝站在原地,平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,心中无波无澜。曾经的恨,曾经的怨,早已在时光和新生中消散。此刻的傅承轩,在她眼中,不过是个可怜又可悲的失败者。
“凌王殿下,”她淡淡开口,声音清晰而冷淡,“您病了。该回去好好休养,莫要在此喧哗,惊扰太后娘娘。”
“我没病!我好得很!”傅承轩目眦欲裂,“安静姝,你别得意!你以为你赢了?你不过是大后手里的一颗棋子!等哪天你没用了,你的下场会比本王更惨!还有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弟弟……”
“傅承轩!”安静姝眼神陡然一厉,打断了他,“慎言!本郡主的弟弟,也是你能置喙的?”
她身上陡然散发出的气势,竟让癫狂中的傅承轩都为之一窒。
就在这时,慈宁宫的管事嬷嬷带着几个健壮的太监匆匆赶来。
“凌王殿下,太后娘娘有旨,您身体不适,神思恍惚,不宜面圣。请您即刻回府静养,无诏不得再入宫!”嬷嬷声音冰冷,不容置疑。
傅承轩看看嬷嬷,又看看安静姝,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,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下去,被太监们架住。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安静姝。她站在那里,衣着素雅却难掩华贵,容颜沉静,目光清冷,仿佛九天神女,遥不可及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似乎也有过那么一个瞬间,他觉得这个安静顺从的妻子,眉眼间有一种别样的清丽。只是那时,他被浮华迷了眼,被野心蒙了心,从未珍惜。
悔吗?恨吗?或许都有。但一切都太迟了。
傅承轩被太监们半拖半架着带走了,徒留一地狼藉和几声不甘的呜咽。
安静姝收回目光,对管事嬷嬷微微颔首:“有劳嬷嬷了。”
“郡主受惊了。”嬷嬷恭敬道,“太后娘娘让老奴转告郡主,凌王失心疯发作,胡言乱语,您不必放在心上。陛下已下旨,加重其禁足之罚,非诏永不得出府,以免再惊扰宫闱。”
这便是对傅承轩最后的处置了。一个被彻底圈禁、失去所有希望的亲王,余生只能在悔恨和孤寂中凋零。
“静姝明白。”安静姝点头。傅承轩,终于彻底成为了过去。
又过了月余,北地传来好消息。在陆九渊的默许和安排下,安平(安静楠)将随同一支前往京城运送优质马匹的队伍,前来探望姐姐!同行的,还有忠伯和墨画、常嬷嬷。
安静姝欣喜若狂,立刻着手准备迎接弟弟。
数日后,郡主府张灯结彩。
一个晴朗的午后,车队抵达。为首一匹神骏的黑马上,跳下来一个身姿挺拔、面容俊秀的少年,虽然仍带着些许稚气,但眼神明亮坚毅,顾盼间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。
正是安静楠。
“姐姐!”少年一眼看到了府门前等候的安静姝,眼眶瞬间红了,快步上前,却又在几步外停下,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袍,然后郑重地跪下,磕了一个头,“不孝弟静楠,拜见姐姐!让姐姐担忧了!”
安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,几步上前,一把将弟弟扶起,紧紧抱住:“静楠!我的弟弟……你回来了!回来就好!回来就好!”
姐弟二人相拥而泣,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分离之苦、思念之痛都哭尽。忠伯在一旁老泪纵横,墨画和常嬷嬷也抹着眼泪。
许久,安静姝才松开弟弟,仔细端详着他。高了,壮了,眉眼间依稀有父母的影子,但更添了几分北地的英气和从容。
“好,好,静楠长大了。”她抚摸着弟弟的脸,泣不成声。
“姐姐,你别哭。”安静楠替姐姐擦去眼泪,自己却也在流泪,“我在北地很好,九哥和忠伯都待我极好。我学了很多东西,姐姐,以后我可以保护你了!”
“嗯,姐姐相信你。”安静姝破涕为笑。
姐弟团聚,自是说不完的话。安静楠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,对陆九渊充满了感激和敬仰。安静姝也说了自己的情况,当然,略去了前世的惨痛和复仇的艰辛,只说自己机缘巧合得了太后青眼。
忠伯见到小姐如今贵为郡主,生活安稳,也是老怀大慰。
安静楠在京中住了一个月。这期间,安静姝带着他进宫拜见了太后。太后见安静楠仪表堂堂,谈吐得体,很是喜欢,给了不少赏赐。安静姝也带着弟弟游览京城,姐弟二人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,弥补了缺失的亲情。
一个月后,安静楠提出要返回肃州。他说,他在那里还有未完成的学业,也有答应九哥要帮忙打理的事务。他承诺,每年都会抽时间来看望姐姐,待他真正学有所成,能独当一面时,再来京城长伴姐姐左右。
安静姝虽有不舍,但也理解并支持弟弟的决定。她知道,弟弟有自己的路要走,她不能也不应将他禁锢在身边。
送别弟弟那日,天空湛蓝。
“姐姐,保重。”安静楠骑在马上,对安静姝挥手,“我会常写信的。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,路上小心。”安静姝含笑点头,眼中虽有泪光,却满是欣慰和骄傲。
车队远去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安静姝站在长亭外,久久没有离去。
墨画轻声道:“郡主,少爷长大了,有自己的天地了。您该为自己多想想了。”
安静姝收回目光,微微一笑:“是啊,都长大了。”
她的仇,报了。她的弟弟,找到了,也在健康成长。她的身份,稳固了。她的未来,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太后提起的婚事,她并不抗拒。或许,在未来的某一天,她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,共度余生。或许,她会选择一直这样,做尊贵独立的昭华郡主,辅佐太后,经营自己的事业,看着弟弟成才。
无论哪种选择,都是她自己的人生。
重生一世,她从地狱归来,褪去怯懦,洗净铅华,终于活成了自己应有的模样——不依附,不畏惧,从容,强大,且心怀善意与希望。
春风拂过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
安静姝转身,走向等候她的马车。车帘落下,掩去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。
前路还长,但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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